至於那日城中大火肆虐,不顾烈火焚身之危,只身闯入场中救孩童的张荣,待到后来大雨降下,眾人便齐心合力,徒手扒开满地焦木断梁、碎砖残瓦,清理火场废墟,把人救了出来。
人救出后,扈成细细查看了情况。
张荣双目紧闭,整张脸庞被浓烟烈火熏得乌黑焦脏,早已看不清原本样貌,周身衣衫尽数焚毁,身上不少烧伤,颇为悽惨。
可他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气息虽微弱却未曾断绝,竟当真从滔天火海之中侥倖活了下来。
而那名遇险孩童,正被他死死护在胸腹之间,虽然昏迷,但是气息尚存。
扈成望著眼前一幕,心中暗自感慨:“能在歷史上留下一笔的,都是命硬之人啊。”
隨即转头对著身旁亲兵沉声吩咐:“速速將此人与孩童抬往医帐,尽心医治,万万不可怠慢。
此人临危不惧,捨身救人,心怀义勇,乃是义士,切不可另眼相待。”
身边亲兵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將张荣抬上担架,送往城中临时搭建的医棚。
安道全虽未隨军,但扈成亲兵中有隨行有医官,救治刀伤火毒颇有经验。
连日救治伤患、清理废墟、分发賑粮,扈成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三月三的午后,雨势稍歇,他方才回到临时徵用的州衙偏殿,卸下甲冑,换上一身素白长衫,盘坐案后歇息片刻。
殿外雨声淅沥,殿內烛火摇曳。
扈成独坐案前,端著一碗热茶,望著檐外细雨出神。
雨水顺著残破的琉璃瓦滴落,在阶前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声声入耳,催人沉思。
这场大雨来得太过凑巧,反倒让扈成心底隱隱生出几分不安。
他清楚记得宣和元年,黄河骤然决堤,滔滔洪水席捲两岸,沿途百姓死伤惨重,大水甚至漫入东京城中,举国朝野为之震动,堪称一场惊天浩劫。
那一年青州境內尚且安稳,未曾遭遇水祸。
可如今连日大雨倾盆不止,不由得令他心生不安,暗自揣测这或许是灾厄降临的徵兆。
高唐州同样身处水患易波及之地,他心中掛念,不知宗泽耗时数月修筑整治的防汛防务,如今是否已然完备稳固。
不仅如此,此番大雨虽顺利浇灭青州漫天大火,救下满城百姓,但民间也跟著流言四起。
百姓们纷纷传言,是扈成直言斥骂苍天,才引得天地动容降下甘霖灭火。
到后来传言越传越是离谱,有人说他是天界神仙转世下凡,更有人吹捧他是顺应天道、身负天命之人。
眼见流言愈演愈烈,渐渐偏离常理,极易惹来朝堂猜忌,扈成无奈之下,只得命欒廷玉出面安抚眾人,对外统一说辞,称大雨扑灭战火,皆是当今天子洪福浩荡、大宋国运昌隆所致。
扈成缓缓放下手中茶碗,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思绪万千。
他並非不信天命天理,否则他又是怎么来到了这个世界
只是向来不愿將成败祸福,全都寄托在虚无縹緲的天意之上。
这场雨虽说解了青州眼下的危局,保全了一城百姓,可也悄然埋下了隱患。
倘若朝廷听闻此番传言,当真认定天命尽归赵氏,天降祥瑞庇佑大宋,自此愈发安逸自满、疏於防备,往后若是天下再起风波,局势只会越发难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