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点点西沉。
血红色的余晖铺满荒地。
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校长是狼”的灰原,睁着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看向幸司。
脸上的错愕是真实的。
甚至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幸司安静地回望过去。
随后朝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像在安抚。
也像在道歉。
灰原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慢慢闭上了眼。
安静等待最后的结局。
这一次的黑夜。
来得竟然格外缓慢。
血色雾气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后,缓缓覆盖整个世界。
天空一点点失去颜色。
整个空间像被抽离成了黑白。
尤其是这里只剩下幸司一个人之后。
没有悟。
没有杰。
没有哀。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片死寂。
像是规则刻意要让她体验那份“唯一存活者”的孤独感。
连之前嘎嘎乱叫的乌鸦,都不再发出声音。
幸司安静坐在那里。
忽然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寂寞。
像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忽然产生了一种把所有真相向他和盘托出的冲动。
悟或许并不是完全没察觉。
他大概只是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
而且他大概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难倒他。
或者说难倒“他们”。
所以才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不着调的样子。
可偏偏。
也正是这样的他。
说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时候。
才会在这种时刻,突然带来一种迟来的钝痛般的感动。
幸司慢慢握紧拳头。
缓缓呼出一口气。
红雾在她唇边散开。
“……等先解决狼王再说吧。”
她低声说。
随后。
抬起手。
落下了最终胜利之前的最后一刀。
——
太阳再次升起时,像一枚被强行按进伤口的烙铁。
光线刚落下来,便被骤然变浓的红雾层层吞没。近在咫尺的圆桌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圈隐约的轮廓,像沉在血色水底。
寂静笼罩了整个空间。
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雾气吞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阳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而这一次,那平稳的语调里,终于掺进了一点无法掩饰、病态的、期待已久的愉悦。
“本局游戏狼人为3号、5号、7号。”(宫野哀、夏油杰、幸司)
“村民为2号、8号、9号。”(歌姬、灰原、七海)
“预言家为6号。”(五条悟)
“女巫为4号。”(铃木大叔)
“猎人为1号。”(硝子)
“恭喜狼人获得本局游戏的胜利。”
声音停顿了一秒。
像是在故意欣赏这片死寂。
“7号玩家作为存活的唯一胜利方,自动当选本局MVP。”
随后,他的声音轻轻压低。
“请指认——”
“‘狼王’附身的号码牌。”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的圆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仅供两人对坐的方桌。
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火光微微摇晃,只照亮了方桌周围极小的一片区域。光影在桌面与地面之间拉扯,四周的阴影像活物般缓慢蠕动。那点光没有带来任何安心感,反而将浓雾衬得更加诡谲。
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雾里伸出手来。
对面的椅子空着。
像是在等待某个“人”落座。
幸司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面前不断翻涌的红雾,翠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灯火下透出冷意。
“都到这个阶段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
可那份平静之下,已经压着一层蓄势待发的杀意。
从结果上看,这次“团建”确实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
七海和灰原说开了。
歌姬和悟之间的敌意也被撕开了口子。
她和宫野哀之间,甚至也终于重新找到了某种新的平衡。
但这些并不能掩盖一件事。
他们的情绪、关系、痛苦与迟疑,全都被当成素材、被拆解,被摆弄。
幸司缓缓开口。
“还需要指认这一环吗?”
空气安静了片刻。
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附身对象,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瞬。
“而是所有人。”
四周的红雾骤然翻涌起来。
像平静水面被一刀切开。
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触碰到了核心。
幸司从椅侧站起身,手掌落在腰间长刀【月华】的刀柄上。她没有拔刀,只是指尖轻轻抵住刀镡,刀鞘中隐约传来回应般的震动。
“所以,只有最后那个唯一的胜者。”
她声音压得很低。
“才能真正锁定你。”
“嘿嘿嘿……”
笑声从四面八方渗出。
不再是阳明那种从容温和的青年音。
而是轻佻、黏腻,带着一点恶趣味的愉悦。
像什么东西贴着耳膜呼气。
“走个流程嘛~”
拖长的尾音黏腻得像沾了血。
“毕竟规则还是要遵守的。”
幸司轻轻吐出一口气。
感知顺着影之咒力向领域深处铺展开去,像黑色水流般无声蔓延。
“那就——”
她抬眼。
“7号玩家。”
红雾深处的笑声停了一瞬。
像是终于被点名,又像是某种东西被允许登场。
“不要那么紧张嘛~~”
这一次,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
“我可没什么战斗力。”
红雾剧烈翻涌起来。
但这一次,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扩散,而是在幸司三步之外聚拢成一个小型漩涡。
最开始,那东西像一团被打了马赛克的血肉。
模糊。
黏稠。
轮廓不断扭曲、塌陷、再重组。
随后——
五官浮现。
皮肤收紧。
骨骼轮廓一点点“被记起来”。
最终,一个“人”站在那里。
二十多岁的青年外表。
身材微胖,脖子短得几乎模糊了头与肩的分界。黑色卷发蓬松堆在头顶。身上是一套夸张到有些滑稽的紫色西装。
脸上挂着近乎憨厚的笑。
如果走在街上,大概会被误认成深夜购物频道的主持人。
他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幸司微微鞠了一躬。
“幸会。”
幸司没有回礼。
她只是看着他。
眼神从最初的戒备,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所以……
他们刚才呼吸的红雾,就是这家伙本体的一部分?
……
她的喉咙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主动吸的那一口。
虽然剂量不大,在所有受害者里也排不上号。
但还是很恶心。
非常恶心。
幸司眉头慢慢皱起,眼睛微眯,嘴角也跟着压了下去。
脸上露出了相当真实的嫌弃。
落在刀柄上的手又往下压了一点。
像下一秒就要把眼前这个紫西装青年当场斩杀,以报呼吸之仇。
月华在刀鞘里发出了十分赞同的嗡鸣。
狼王显然看懂了她脸上的潜台词,连忙摆了摆手。
放心好了。你们吸入的雾气并不是我的一部分。
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可没有大方到把自己分给他人。
那个笑容十分无害。
配上那副微胖的身材,确实很难让人第一时间产生威胁感。
甚至连姿态都放松得过分。
“这样的出场方式,只是一种特效而已。”
幸司皱起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但她依旧保持着屏住呼吸的状态。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狼王笑得越发憨厚。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双手搭在桌面上,像一个终于等到访谈环节的主持人。
“哦?”
“那在你心里,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幸司轻哼了一声。
她将手从刀柄上放下,站直身体。
没有感受到“危险”。
至少——不是那种一触即发的危险。
对方的咒力强度,甚至不如一些挥手就能消灭的三级咒灵。
弱得像在侮辱她的警惕心。
分身。
诱饵。
或者舞台上的演员。
她更倾向于最后一个。
于是幸司拉开椅子坐下。
姿态看似放松,实际却没有半点掉以轻心。
影之咒力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到了狼王脚边,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立刻被吞没。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狼王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才开口说道:
“你太像人了。”
狼王对脚下的咒力没有任何反应。
可在听见这句话时,他脸上的笑容却停滞了一瞬。
那张憨厚的脸空白了零点几秒,随后才重新运转起来。
片刻后,他重新向后靠回椅背。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人类啊。”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感慨。
“总是喜欢给一切贴上标签。”
“然后再把它们分门别类。”
幸司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狼王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算大,只比杰那种眯眯眼睁开得多一点点。
可里面却带着一点非人的反光。
冰冷。
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