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树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徐飞站在窗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进来。”周大树打开门。
两个人闪身进来。徐飞把门关上,那人摘下兜帽,居然是贺望川。
“贺千户?”周大树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叛军不是已经平了吗?”
贺望川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出大事了。”
周大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贺望川看了徐飞一眼。徐飞会意,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才点了点头。
贺望川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山河四省,快完蛋了。”
周大树愣住了。
山河四省指的是北山省,他们现在所在的省,青山县、建安县都属于北山省。南山省,困牛山脉以南。河东省,困牛山脉以东,与草原接壤。西河省,清水江以西。四个省围绕着困牛山脉,像四块拼图。
“怎么回事?”周大树非常吃惊。
贺望川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咱们青山县这点小打小闹的民变,跟其他地方比起来,连根毛都不算。南山省、西河省,都闹大了。南山省那边出了一个叫赵黑子的,原来是盐贩子,趁着灾荒拉了一票人,现在号称二十万大军,占了半个南山省。西河省那边更离谱,一个叫李怀仁的读书人,说什么‘均田免赋’,老百姓跟疯了似的投奔他,也说是二十万人。这两个省的官府,一开始还想着镇压,后来发现根本打不过,只能把城门关了,守着几个大城,眼睁睁看着外面被叛军占了。”
周大树的脸色白了。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贺望川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最要命的是北边。蛮族那边也遭了灾,他们派了一支大军南下。这次不是从固北堡,是从定远城。”
“河东省最北边的一个关隘,和固北堡一样。蛮族这次来了两万骑兵,趁夜攻城,一夜之间就把定远城给拿下了。”贺望川的声音有些发抖,“然后他们就沿着清水江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河东省几乎被打烂了。知府跑了,各县的县令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干脆投降了。”
周大树的手开始发抖。“朝廷呢?”他问,“朝廷不管吗?”
贺望川苦笑了一声:“消息早就报到兵部了,但朝廷迟迟没有动静。不知道是皇上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在拖着。有人说,兵部的人把消息压下来了,怕皇上震怒。也有人说,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我们这些边远省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近也是流民太多,实在瞒不住了,刘千户才打听到这些消息。现在北山省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
“不应该啊……”周大树喃喃地说,“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春荒是春荒,但也不至于……”
贺望川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周先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是早就这样了。大家都像青山县一样封锁着消息,只是青山县成功平乱了。其实从开春以来,北方各省就在闹饥荒。朝廷的赈济粮一拖再拖,老百姓活不下去,不反还能怎样?有的地方,早就是遍地烽火了。河东省的蛮族入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定远城丢了快半个月,消息才传到建安。这还是刘大人人脉广打听到的。一般的小县城,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周大树的后背一阵发凉。
十天前,他在干什么?他在开投资者大会,在给那些大户放宣传视频,在畅想明珠商业城的美好未来。而河东省,已经在蛮族的铁蹄下呻吟。
“那北山省呢?”周大树的声音有些涩,“叛军会不会打到北山来?”
贺望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暂时不会。困牛山脉横在中间,南山省的叛军过不来。蛮族这次主攻河东省,希望他们抢完河东就不来我们北山了,但是……谁知道呢?叛军会长腿,蛮族也会长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贺千户,”周大树的声音有些发飘,“要是蛮族来了这,北山能撑多久?”
贺望川摇了摇头:“不知道。现在当今圣上就一心修道,兵饷好久都不发了,怎么打?”
屋里又安静了。周大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想起自己站在街口举起拳头的那个夜晚,“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让天下人都不再挨饿受冻。”,他想建成“明珠商业城”,纪念“明珠”阿如汗,可现在连这座城能不能建起来,都是个问题。他想起那些工人,他们今天还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如果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要完蛋了。
周大树闭上眼睛。“贺千户,”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大树在问贺望川,也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