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案牘堆得比人还高。
旧案覆核的詔书一下,廷尉府、御史台、尚书台全被卷进去。
长安大狱里放出来的人,一批接一批。
有人出狱时,头髮白了半边。
有人抱著破木牌,在牢门口哭到站不起来。
也有人家里早没人了,站在街上半天,连该往哪走都说不清。
刘询这几日没睡好。
宣室殿里点著灯。
案上摆著一卷旧案。
上面写著四个字。
巫蛊太子。
刘询坐在案后,手按在竹简上,半天没翻。
这卷案子压了太多年。
压在长安。
压在卫家。
也压在他自己身上。
他从贫民窟里长大,从市井里一路爬到龙椅上。
可有件事,他一直绕不过去。
他的祖父刘据。
到底是逆臣,还是冤魂。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门低头进来。
“陛下,平恩侯府来人。”
刘询抬头。
“让大哥进来。”
黄门迟疑了一下。
“不是国舅。”
“是卫大將军。”
刘询手停住。
片刻后,卫登入殿。
他刚从京畿大营回来,甲衣没换,肩上还沾著尘土。
进门后,他先行礼。
“臣卫登,参见陛下。”
刘询没让他跪太久。
“起来。”
卫登起身后,没开口。
他平时话就少。
今日更少。
刘询看著案上的竹简,心里明白了。
巫蛊旧案覆核到这一步,卫登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卫家被压了几十年的罪名,也该有个交代。
可这事不好办。
轻了,卫家不服,天下人也不服。
重了,就等於把汉武帝的脸按在地上踩。
刘询是汉武帝的曾孙。
他能骂江充,能杀当年余党,能平反冤狱。
可他不能把先帝定论全掀了。
朝堂那帮老东西会借题发挥。
说他不孝。
说他动摇宗庙。
说他为了私情,否定先帝。
这顶帽子砸下来,新政刚立起来的架子都要晃。
刘询指了指案上竹简。
“你为这个来的”
卫登低头。
“臣不敢逼陛下。”
刘询没接这话。
不敢逼。
可卫登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句话。
卫家还在等。
死在巫蛊案里的那些人,也在等。
刘询把竹简推开。
“你先回去。”
卫登身子一顿。
刘询抬手打断他。
“不是不办。”
“朕要先问大哥。”
卫登退了下去。
殿门关上后,刘询靠在椅背上,手揉著眉心。
这个皇帝当得真烦。
骂人爽。
杀人也爽。
可真到给死人翻案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能扎活人的肉。
半个时辰后。
平恩侯府。
陆长生正在院里教刘景珩写字。
小傢伙趴在矮案前,手里攥著笔,写出来的字歪得离谱。
许广汉蹲在旁边,硬夸。
“不错,有气势。”
霍水仙瞥他。
“爹,他写的是『人』。”
许广汉咳了一声。
“人也有气势。”
刘景珩立刻抬头。
“祖父有气势。”
陆长生拿起戒尺,敲了敲案面。
刘景珩马上低头。
“景珩写。”
前院传来急促脚步。
刘询进院后直接坐下。
“大哥,出事了。”
许广汉立刻紧张。
“又谁要抬粮价”
刘询摇头。
“巫蛊案。”
院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