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托古改制(1 / 2)

马承朝诸葛亮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赵谦和姜晏,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地转着木珠子的胡昭身上,然后收了回来,笑了一下:

“老丈,您说古之未有,我倒想问问——西周的时候,成周八师驻扎在洛邑,一面戍守殷商旧地,一面屯田自给。

八师的司马既管练兵也管耕种,师氏之官,出则为将,入则为农。这不是兵团的雏形是什么?”

赵谦一愣,没接上话。

马承继续往下说,语速并不快:“商鞅在秦国变法,废井田开阡陌,把全国的田地重新规划成阡陌纵横的军屯网格,每户农民既是种田的也是当兵的,商鞅管这叫农战。

楚国的吴起在洞庭湖一带屯兵,一面练兵一面屯田。后来的蒙恬、和武帝,干的也是同样的事——”

“你说的这些,”姜晏忽然打断了他,“全是战时之策,权宜之计罢了。”

马承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停顿,语速反而更快了:“对,战时之策。可为什么打完了仗就撤?是因为没有人想过把它变成常法。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把战时之策变成常设之制。”

他把手一摊,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诸位请看,从西周到汉武,历代都干过类似的事。只不过他们不叫生产建设兵团。但把军事防御和民政生产合在一起,这套逻辑早就在那儿了。”

“我不是发明了什么新东西,我只是把它从临时之制变成了常设之法。过去是应一时之急,现在要立百世之规罢了。”

赵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把八百年间的典故全捋了一遍,还连被人打断之后的反驳都准备好了。

胡昭把木珠子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他也笑了一下:“马公子,你说历代都有屯田戍边之制,老朽承认。

可你也说了,这些全都是战时之策、权宜之计。仗打完了,兵就散了,屯田也就撤了。

你今天要做的不是应一时之急——你是要把权宜之计变成常设之制,把临时屯田变成永久兵团,把军事管制变成地方治理。你这已经不是屯田了,你这是在改制。”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马承脸上扫过,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在座所有人问一个他们还没想清楚怎么问的问题:

“老朽不才,敢问马公子,你这不是托古改制,又是什么?”

“托古改制”,四个字一出来,前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赵谦拍案几的手悬在半空中,他手指还保持着往下拍的姿势,但落不下去了。

他张着嘴,看看胡昭,又看看马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被自己生生咽回去的气音。

他刚才拍了半天桌子,骂了半天古之未有,说到底还是在争一个“要不要交兵”。

胡昭这四个字,直接把问题从“交不交兵”拽到了“改不改制”上。

他在心里把胡昭的话又咂摸了一遍,越咂摸越觉得妙。

蜀汉自承炎汉正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继承大汉的江山,可你转眼就要行托古改制之事,你连祖宗的规矩都要改,你算哪门子正统?

他们这些在座的世家之主,个个顶着“汉臣”的名头,他们质疑马承,不是在反对蜀汉,而是在替大汉质疑啊!

他刚才拍了那么多下案几,原来全拍歪了——胡昭这一口咬的才是正地方!

反对托古改制,才是替大汉守规矩!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赵谦几乎要笑出来,但嘴角刚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了,他收起了得意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替胡昭敲了个边鼓。

姜晏把端到嘴边的茶盏放下了。他跟胡昭认识几十年,知道这老狐狸轻易不开口,开口就咬要害。

他冷笑一声,看着马承,小子看你怎么接。

向朗本来靠在椅背上,听见这四个字后他慢慢坐直了。

“托古改制”,他皱起了眉头。历史上不少人这么干过,商鞅变法叫“变法”,吴起在楚国叫“更法”,晁错削藩叫“削藩”,王莽改田制叫“王田”——不管叫什么,凡是碰这四个字的,没有一个善终的。

胡昭不是在质问子固,他是在给这个年轻人送一顶帽子,这顶帽子扣上去,要么把帽子撑起来,要么被帽子压死。

恶毒,真是恶毒啊!

费祎站在诸葛亮身侧,手里还拿着那份策论,指尖在纸沿上轻轻摩挲着。他和马承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年轻人肚子里有货,但胡昭这一刀捅得太准了。

蜀汉以炎汉正统自居,你要改制,改的是谁的制?是你自家祖宗的制。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马承要反驳,就不能只谈军事账和经济账,他得在法理上站住脚。

费祎在心里替马承捏了把汗,但脸上却什么也没露,只是把策论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杨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他今天本来只是来旁听的,蜀中派的利益马承已经写进了策论里,他没打算替这小子出头。

他抬起眼皮看了马承一眼,这小子的脸上没有慌,但也没有急着反驳。

看来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更沉稳,有点意思。

杨洪把手指重新敲起来,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