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没有再多说。他转向姜维。
姜维没有立刻开口。他依旧在抬头望着远处已经看不清轮廓的陇山山脊。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山脊只剩下一道比夜空更黑的剪影。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
“丞相,”他的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
“末将想留在陇右。将来魏国来犯,末将便带兵去打。朝中有人反对北伐,末将便上书去争。粮草不够,末将便带人屯田。兵员不足,末将便去募兵。守得住,末将守到老。守不住,末将死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话,原上忽然静了。连风声都停了那么一瞬。
诸葛亮没有立刻开口。他把羽扇搁在膝上,看着姜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姜维攥着剑柄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伯约,你什么都想学。学兵法,学阵法,学亮怎么用人,学亮怎么调粮,学亮怎么写奏表。可你从来不学一件事,你从来不学怎么退。”
他的语气很温和,不是在批评,是在跟一个固执的后辈讲一个他自己也花了很久才学会的道理,“你不退,你手下的人也要跟着你不退吗?你不怕死,他们也不怕死吗?
将来有一天,明知守不住的时候,你要记得我今天跟你说的话退一步,不是输。退一步,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姜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但被夜色盖住了。
“末将记住了。”
他说,“可末将还是想留在这里。”
诸葛亮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收回手,把羽扇换到左手,轻轻摇了摇。
他脸上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自家孩子犟脾气发作时的笑意。
“痴儿,痴儿啊。”
然后他转向马承。
“子固,你呢?”
马承推着车,很久没有说话。他把该说的话在心里翻了好几遍,挑挑拣拣,最后决定把那些属于后世的感慨全部压回去,只说能在这个时代说出口的东西。
“家父在世时,曾与子固说过一番话。”
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说,读书人毕生所求,不过是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他说完这四句话之后,又加了一句。他说,这四句话,前两句是朝廷的事,后两句是圣人的事。
你我既不是朝廷,也不是圣人。你我能做的,只是在一个还能做事的地方,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做一点能留下的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诸葛亮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马承,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然后他把羽扇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薄毯上,坐正了些。
这个动作很轻,但姜维和杨仪都注意到了,丞相只有在面对成都来的诏书时才会坐得这么正。
“幼常,还说过这样的话?他以前在成都,跟我吵过很多次。每次都不服,每次都去翻书,翻完回来更不服。
但今天你说的这番话,他没有跟我说过。他要是活着,能当着我的面说一遍这番话,亮便再也不跟他吵了。”
他停了一下,把羽扇换到左手,右手拢进袖子里,望着远处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陇山山脊。
“他不在了。你却替他说了。”
马承低下头,没有接话。
诸葛亮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马承身上。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平辈论交。
“子固,你今日在军议上跟胡昭说,旧门拆了,新窗开在同一面墙上。
这话说得很好。但亮要告诉你一件事:拆旧门的人,从来不会活到新窗被打开的那一天。
商鞅没有活到秦国富强的那一天,晁错没有活到七国之乱平定那一天,你父亲也没有活到街亭之战结束的那一天。
你今天拆了一扇门,亮看到了。你拆的门比你父亲当年拆的更大,你得罪的人也会比他当年得罪的更多。亮希望你不只是拆门。
你要活到新窗打开的那一天,不是活着看到,是活着做到。”
他停了一下,把羽扇搁回膝上,望着那片已经完全看不清的麦田,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像是说完了所有要紧的话之后,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不那么要紧但很想说的事。
“威公,送子固回城吧。”
杨仪应了一声。马承松开车把,走到四轮车前面,朝诸葛亮深深一揖。直起身的时候,晚风灌过来,把他袖口吹得猎猎响。
他转身跟着杨仪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