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学就不是太学了,是质馆!
那些去成都读书的年轻人,那些在丞相府眼皮子底下学经学、学兵法、学律法的世家子弟,他们会在成都娶妻生子,会在蜀中买田置地,会在那里落地生根。
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的父亲、祖父还在陇右种地、养马、守着坞堡,每年年底按股份领分红,掰着手指头算今年是甲等还是乙等。
钱是拿到手了,但人却没了。再过两代人,他们这些世家的根就断了!
而这一切,从那张告示贴上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发生了。
可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股份、分红、互市、爵位、太学名额——马承给了他们太多别的东西去看,他把所有能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都摆在台面上,然后在这些东西的后面,安安静静地把底牌翻了过来。
“好小子。”
胡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跟谁打了个照面。
他想起那天在军议上,马承站在正堂中间,被自己一句“托古改制”逼到墙角,对方解释的时候脸上还有笑意。
当时他觉得那笑意是后辈对长辈的敬重,现在他忽然觉得那笑意里还有别的东西:那是一个已经把所有牌都算好的人,在看着一个还在翻牌的人!
人小鬼大。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他迎面碰上了赵谦和姜晏。两个人也是刚从告示那边过来,赵谦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边走边掰。看见胡昭,他举着饼朝城门口的方向指了指:“老胡,告示看了没?魏文长来陇右了,这下有意思。汉中那边怕是要翻天。”
姜晏走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魏延来陇右是好事。他是能打的人。陇右这地方,能打的人来了,才能镇得住。”
“你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胡昭问。
赵谦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问:“哪里不对?”
“郭淮不在告示上。陇右降的那批魏将也一个都不在。”
赵谦嚼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把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倒是不怎么在意:“郭伯济啊,他是降将,诸葛亮想把他放哪儿就放哪儿呗,总不至于砍了他的头。他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拧了起来,把手里剩下的饼渣往地上一甩,“不对,真有关系。他还欠我一批粮草没还。
前年秋天他从我这儿调了三百石麦子,说是应急,回头拿军屯的收成抵。这都两年了,一根麦秆都没见着。他现在跑了,我找谁要去?”
姜晏也点了点头:“赵兄说得是。郭淮手底下那些人,隔三差五就来借东西。都是熟人又不好拒绝。现在他们人全走了,那些被踩坏的庄稼地、被压塌的棚子,找谁赔去?”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桩事,脸色更沉了几分。
“说起来,郭淮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前年他从羌人那边搞了一批母马,这个老小子跑来跟我商量,说姜家在陇西牧场有刚成年的小公马还没骟,想借几匹去做种,配完种就还。我一想这是正事,就从牧场里挑了二十匹最好的给他。
借条还在我账房里压着呢。现在人也走了,马也带走了,借条上那个手印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他哼了一声,“早知道他是要跑的人,那二十匹马我说什么也不借。倒是魏延要来这件事,值得琢磨琢磨。我听说这人性子烈,不好相处。
这种人到了陇右,咱们以后跟他打交道,得多留几个心眼。伯约在丞相身边,总该知道些底细,回头让他去探探口风,可别又跟前几个似的,熟了之后天天上门借东西。”
“你那张借条至少还有他的手印,”
赵谦越想越来气,“我可是连借条都没有。当时他说军情紧急,来不及立字据,让我先把粮草送过去,回头补。回头回了两回,回回都是‘改天’,改着改着就改到南中去了。”
姜晏也跟着哼了一声:“你那三百石麦子还能按市价折算,我那二十匹马可是活物。去年冬天冷,马棚里冻死了不少匹,他如果一口咬死,全冻死了,这账怎么算?”
胡昭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心疼粮草,一个心疼种马,但谁也不在乎郭淮被调走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