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讲武堂开学第一天,上午是姜维的步骑科。
姜维在校场上讲骑兵冲锋阵形,讲完之后他让全体学员上马跑三圈。
跑完三圈回来,队伍里却少了两个人。
马承站在操场边上,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两遍。
午后的阳光不算毒,但陇右的春天干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校场。场上的黄土被马蹄踩了一上午,浮尘还没落定,在光线里浮成一层金色的薄雾。
少的两个人是魏昌和杨度。
魏昌是魏延的儿子,杨度是杨仪的儿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俩人要是结伴去上厕所,那才叫见了鬼。
确实如此,魏杨二人都没有跑完三圈马,因为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魏昌的马在转弯时别了杨度的马头。
杨度的马惊了一下,前蹄打滑,差点把杨度甩下去。杨度勒住马之后回头瞪了魏昌一眼,魏昌也回瞪了一眼。
下马之后,学员们在井边排队打水洗脸。
井沿只有两个水桶,二十几号人排成了两列。
杨度排在西边那列,他排了大半盏茶的工夫,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可他刚把水桶提上来,后面挤过来一个人,直接把脸凑到桶边,撩了两把水就往脸上拍。
水花溅了杨度一袖子,杨度抬起头,看见的是魏昌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
“姓魏的,你排队了吗?”杨度皱了皱眉,问道。
“我用完了。”魏昌把脸上的水抹了抹,转身就要走。
“我问你排队了吗。”
魏昌回过头,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杨度这个人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桶水而已。你姓杨的怎么跟你爹一个德行,什么事都要算个清楚。”
这话一出来,井边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排队的人都把头转了过来。日头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脚下,没有风,旗杆上晾着的行縢垂着一动不动。
杨度把水桶搁在井沿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水珠。
“你说我爹什么?”
“我夸你爹会算账。”
魏昌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然后把水珠弹到地上,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常识,“我没说错吧。你爹在丞相府天天打算盘,连前线都没上过。”
杨度没有回答,他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
算账……
他脑子里闪过父亲杨仪在家里饭桌上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成都,有一次杨仪从丞相府回来,把账本往案上一摔,坐下来连喝了两碗茶才开口。
他说魏文长这个人,打胜仗的本事有多大,惹人嫌的本事就有多大。
这家伙今天又在军议上当着满帐将领的面拍案几,说丞相给他配的粮草不够,说杨主簿算的账有水分。
杨度当时坐在旁边啃一块干饼,啃到一半他停下来,问他爹,什么叫水分。
杨仪说就是他觉得我算错了。杨度说那父亲算错了吗。
杨仪把茶碗往案上一顿,我杨威公算了一辈子账,从来没错过一粒米。
从那以后,杨度每次听到“魏”这个字,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他爹摔账本的声音。
今天在井边,魏昌说“你爹在丞相府天天打算盘,连前线都没上过”。
那个语气跟他爹在家里模仿的魏延一模一样。
杨度想,原来魏延在家也是这么说他爹的。原来魏昌从小到大听到的,跟他从小到大听到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