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一些。
更年轻,更温和,笑容像是春风拂面,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但他看着陆长生的眼神,却让陆长生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不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曾经穿过的旧衣服的眼神。
带着怀念,带着一丝温情,但归根结底——
是在看一件用过的东西。
“你是谁?”陆长生问。
那个男人歪了歪头,笑容不变。
“你不知道吗?”
他迈步向前,穿过层层怨灵,穿过浓雾,像是穿过不存在的东西。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毕竟——”
他在三步外停下,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
“我是你。”
“你也是我。”
“我们都——”
他的目光越过陆长生,落在那座古老的祭坛上,落在祭坛顶部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
“是西西弗斯的羔羊。”
陆长生猛地看向一旁的雷克斯,但雷克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对突然出现的人影毫无察觉。
“他看不到的,只有你能看的到。”那个男人笑起来,声音轻柔得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陆长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一张符纸,灵气在指尖蓄势待发。
“别紧张。”那个男人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害你的。”
他偏过头,看着陆长生的侧脸,目光变得柔软。
“我是来救你的。”
“毕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如果连我都放弃你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救你了。”
“因为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他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
“我是上一个你。”
——
“吾神......吾神?”
在雷克斯的视角,陆长生依旧往前走,但是却有些魂不守舍。
雷克斯不由得有些担忧。
“没事。”
陆长生摆了摆手,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雾气中的男人——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穿着同一件白金色长袍的“上一个自己”。
雷克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
“吾神在看什么?”
“……在看一些你看不见的东西。”
陆长生没有隐瞒。在回声谷这种地方,遮掩反而会起反作用。
雷克斯的手握紧了剑柄,灰色的眼珠快速扫视四周,试图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但雾气依旧翻涌,怨灵依旧徘徊,什么异常也没有。
“是回声谷的影响?”雷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主教说过,这里会让人产生幻觉——”
“有可能。”
眼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已经消散,陆长生并没有告诉雷克斯自己刚刚看到的景象。
他点了点头,附和了一下雷克斯的话。
“有可能。”
陆长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附和了一句。
“吾神,还要继续深入吗?”雷克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来都来了。”
陆长生的回答简洁得不像话。
他抬脚继续向前,步伐没有丝毫迟疑。雷克斯咬了咬牙,握紧巨剑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谷道继续下行。
地势越来越陡峭,两侧的岩壁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向内弯曲,像是两扇正在缓慢合拢的巨门。
头顶的天空正在被挤压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
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细沙,铺满了骨灰般的灰白色粉末。
每走一步,粉末就会扬起一小片,在雾气中悬浮很久才缓缓落下。
他们已经走了太深了。
谷道在前方骤然开阔,像是有人在山体内部挖出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穹顶空间。
头顶看不到顶,只有翻涌的雾气和无尽的黑暗。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由灰白色粉末铺成的地面。
而正前方——
陆长生停下了脚步。
雷克斯也停下了。
因为前方十步之外,空气本身正在撕裂。
一道垂直的、从地面延伸到头顶雾气的裂缝,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现实这张画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裂缝的边缘不断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伤口,正在试图愈合,但每一次将要合拢的时候,又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重新撕开。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风,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的东西。
而是一种……感觉。
陆长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混乱。
无尽的混乱。
无数个时间点、无数个空间坐标、无数个“可能”和“不可能”在这里交织、碰撞、湮灭、重生。
陆长生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这是——
“时间裂缝。”
原本他就怀疑这个副本“西西弗斯”就有着无尽的痛苦轮回的含义,没有想到,竟然在回声谷里面看到了时间的裂缝。
这四个字从陆长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见过不少诡异的东西,但时间不一样。
时间是规则的根基。是因果的骨架。是所有“正常”之所以正常的底层逻辑。
当时间本身出现裂缝的时候,意味着这地方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吾神……”雷克斯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看不到您了。”
陆长生猛地转头。
雷克斯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能看到骑士长的银灰色板甲,能看到那把古铜色大剑,甚至能看到盔甲上每一道划痕和凹坑。
但雷克斯看不到他。
因为光线在经过两人之间的这段距离时,发生了扭曲。
光线无法跨越那个断层,就像人无法跨越一道无限深的峡谷。
“往左走三步。”陆长生说。
雷克斯照做。
扭曲消失了。骑士长的脸重新出现在陆长生的视野里,满是冷汗,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
“吾神,我刚刚感觉自己被人从世界里抹掉了。”
“你没被抹掉。”陆长生说,“你只是被时间裂缝的边缘扫了一下。就像站在河边,被浪花溅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