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向前伸,手指张开,朝向那个半透明的、蜷缩的轮廓。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在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音节。
轮廓动了一下。
蜷缩的四肢向外伸展开了一瞬,像是睡梦中的人换了一个姿势。
然后四肢又收回来了,收得比之前更紧,手指蜷成小拳头,脚趾向内扣。
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从左边转到右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在原来的那个地方。
那个头停住了。停在了雷克斯的方向。
陆长生看到了那张脸。
半透明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包裹着一团光。
五官的比例比正常的婴儿小一些,但每一处都画得很清楚。
那张脸朝着雷克斯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被放进嘴里。
雷克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响,雷克斯的手碰到了那个半透明的轮廓。
但是他的手在空中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去了,像是穿过一团雾。
但他的手停下来的时候,那个轮廓向他的手的方向靠了一下。
陆长生感觉到灵气在被急速地消耗。长命锁表面的光在变暗,银币上的光斑在缩小,光柱的高度从胸口降到了腰际,又从腰际降到了膝盖。
那个半透明的轮廓开始模糊。
雷克斯感觉到了。他向前扑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双手从那个轮廓的下方向上托,像是在接住一个正在坠落的东西。
那张脸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转向了雷克斯。
嘴唇动了。不是张开。是那种还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就会做的、无意识的、微小的嘴唇动作。
上下嘴唇互相碰了一下,又分开了。那一下碰触没有任何声音。但陆长生读出了那个口型。
不是“爸爸”。
三个月大的婴儿不会叫爸爸。
那是嘴唇闭合再张开时,自然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全世界所有语言中最古老的、最共同的、不需要学习就会被记住的——
“a。”
光柱熄灭了。
长命锁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痕迹,没有印记,没有任何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的证据。
但雷克斯还趴在地上。
他的双手保持着向上托的姿势,掌心里是空的。
他的脸埋在干草里,肩膀在高频率地、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张着,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顺着下颌往下滴。
陆长生将长命锁从地上捡起来,放在雷克斯摊开的手心里。
雷克斯的手指合拢了,将锁握在掌心,握得那么紧,紧到锁的边缘嵌进了他的皮肉里,紧到陆长生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金属在压缩骨骼时发出的声响。
“她记得你。”陆长生说。
雷克斯的身体停止了抖动。
他抬起头。
“卡斯。”雷克斯说。
“卡斯杀了她。”雷克斯说。
“不止她。”陆长生说。“所有的婴儿。十二个。他在每一个新月之夜带走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不是说不出口。是不需要说了。雷克斯已经知道了。
他的表情告诉陆长生,他已经把所有的线都连上了。
雷克斯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理会。将长命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你想怎么做?”雷克斯问。
“明天是第七日。”陆长生说。“告诉我你们的计划。”
“不可能。”
雷克斯的手按在剑柄上。
陆长生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那好。”陆长生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
第七日早晨。
陆长生在敲门声中醒来。这一次不是修士的声音,是卡斯本人的。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在压抑了六天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不易察觉的轻快。
“吾神,时辰已至。今日是涤罪日后的神显日,全镇的信徒都在圣堂外等候。”
陆长生坐起身。石床的冰冷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偏头看了一眼门缝。
光线比前几天都亮,天光从窗户渗进来,在石头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今天是个晴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纹路还在,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从浅褐色变成了接近于墨水的黑色。
纹路的形状也从半个括号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线。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块地方。皮肤是平的,但拇指按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皮肤类似于脉搏的、有节奏的跳动。
“进来。”
门被推开。卡斯率先走入,身后跟着四名低阶修士,比平时多两个。
卡斯今天换了一身新的长袍。深紫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胸前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纹章——荆棘环绕的眼眸,逆十字架,以及温顺垂首的羊群图案。
他的光头在晨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泽,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过颧骨的陈旧伤疤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更浅,几乎要看不出来了。
修士们手里捧着的不是那件白金色神袍。是一件新的。
“今日的神袍,”卡斯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伊莉亚圣女按照古老的预言书中的描述缝制的。纯白,无纹。神显之日,神当着白衣。”
陆长生点了点头。他张开双臂,让修士们将那件纯白的神袍套上他的身体。
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他的后背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不是布料摩擦引起的。刺痛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类似于被阳光照射的感觉。
修士们系好腰带,整理好领口,退后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