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在虚空中的真正陆长生——那个意识体——还悬浮在原处。
他看着那个东西穿着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脸笑,用自己的姿势漂浮在半空中。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喊。喊不出。
那个东西抬起头,看着真正的陆长生。
对视。
然后那个东西开口了。
用的是陆长生的声音。
“时间不多了。还有四天。”
它伸出手,对着虚空中的陆长生张开五指。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的掌心涌出。陆长生的意识体开始向下坠落,被拉回那张脸里,被塞进那具身体的最深处。
像一颗被吞进胃里的种子。
黑暗中,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灭了。
——
现实世界。
陆长生的直播屏幕暗了下去。
不是黑屏,是暗了下去。画面还在,但那些乳白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缓慢流动的雾。雾的深处,偶尔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一座建筑的残骸,一截折断的尖顶。
但那些轮廓太模糊了,模糊到像是在看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
屏幕上方的状态栏还亮着。
【副本:西西弗斯的羔羊】
【玩家:陆长生】
【状态:进行中】
没有通关,没有失败。状态栏里的那三个字——“进行中”——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吊着所有人的心。
严向明站在总部的作战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
陆长生的屏幕在最中间,此刻已经暗了下去。两侧的其他屏幕上,其他的副本还在正常进行。有人的副本是一场雨夜的谋杀案,有人的副本是一列永远到不了站的火车,有人的副本是一栋每层楼都在重复同一个梦的大厦。
那些屏幕都亮着。
只有陆长生的暗了。
对策组的分析师们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没有人说话。键盘敲击声停了,对讲机里的通话也停了。整个作战室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房间。
严向明没有看屏幕。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名单。
那份被他翻了无数遍的、起了毛边的名单。四十个人的名字,三十六个活着出来了,四个人没有回来。
陆长生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把西西弗斯羔羊的所有直播录像调出来。从第一秒开始,逐帧分析。”
分析师们动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对讲机里重新有了人声。
严向明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总部的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片影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安知鱼发了一条消息。
“他在副本里出了点状况。还在进行中,没有失败。”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
陆长生的别墅。
二楼阁楼。
门是锁着的。
这把锁是青雉亲自挂上去的,钥匙只有她有。阁楼里供奉着师祖的牌位,寻常日子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此刻青雉站在阁楼门前,手里的钥匙在发抖。
不是冷。
是她在上楼的过程中已经感觉到了——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之后才会散发的气味。木头断裂的气味,香灰扬起的尘土味,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像是骨头在高温下崩开的气味。
她不需要进门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她还是开了门。
锁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那股气味扑面而来。
阁楼不大。正中央是一张供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是一排牌位。最中间的那个最大,用的是最好的木料,刻着最深的字——
那是师祖的牌位。
此刻它裂开了。
不是从中间裂成两半,而是碎裂。整个牌位从内部炸开,木屑散落在供桌上,散落在绒布上,散落在地面上。
牌位的底座还在原处,但牌位的上半部分已经不剩一块完整的木头了。最大的那一块碎片上,还残留着师祖名字的最后两个字,笔画从中间断开,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青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碎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握着门框的手指在发白。
预言被证实了——
那个有关于陆长生进入副本就会死的预言,被证实了。
青雉站在碎裂的牌位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楼。
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穿过客厅,没有看安知鱼,径直走向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你去哪?”
安知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总部。”青雉拉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飘,“找严向明。”
门关上了。
安知鱼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严向明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
她盯着那条消息又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青雉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驶出了院子。
——
总部。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了。
严向明正站在监控屏幕前,手里还拿着那份名单。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到青雉站在门口。她的脸被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亮,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分明。
“你怎么来了?”
青雉走进来,没有回答。她走到严向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头碎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碎片落在名单上,压在陆长生的名字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