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
青雉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实验室里的几个人。
“那就传过去。”
实验室安静了一瞬。
严向明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传过去?传到哪里?怎么传?你确定?”
青雉没有回答这些问题的义务。她走到操作台另一侧,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一个按钮。
实验室的墙壁上,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三维地球模型,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都代表一次成功的传送。
这是过去几年里,他们用国家积分完成的所有传送的记录。
从碎片到样本,从样本到情报,从情报到人。一件一件,一次一次,全部通过那个系统完成。
“这个鼎,从被发现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放在实验室里研究的。”青雉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它被拆开,散落在世界各地,等了几千年——不是为了被我们拼好,放在玻璃柜里供人参观。”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它是被送过来的。现在,我们把它送过去。”
严向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那座鼎,看了很久。
“传送坐标呢?”他问。
青雉从冲锋衣的内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着一串坐标——不是经纬度,不是任何已知的坐标系,而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数字和符号。
“安知鱼在冰盖上找到钥匙的时候,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青雉把纸放在操作台上,“就是这个。”
严向明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三息。
“这是什么坐标系?”
“不知道。”青雉说,“但系统认。”
严向明没有再问了。
他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输入指令。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像是一阵急促的雨。
青雉站在鼎旁边,一只手按在鼎的表面上。
那股细微的振动还在,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安知鱼那边怎么办?”靠在墙边的老研究员忽然开口。
青雉看了他一眼。
“她会自己回来。”
老研究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
严向明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屏幕上是一个确认窗口,只有两个按钮——“是”和“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在做了太多准备、走了太远的路、终于要看到结果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的反应。
“你确定?”严向明的声音沙哑。
青雉没有回答。
她把手从鼎上收回来,走到严向明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确认窗口。
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了一下。
操作台上的鼎,亮了。
不是灯光的亮,不是反射的亮,是鼎本身在发光。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在一瞬间变成了金色,光芒从纹路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一条条被封印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个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从鼎中冲天而起,穿过天花板,穿过楼板,穿过云层,消失在天穹之上。
严向明被光晃得睁不开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青雉没有挡。
她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着那道金色的光柱。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金色的光芒中根根分明,像是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光柱持续了大约五息。
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它消失了。
实验室重新暗了下来。
只有冷白色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操作台上,那座鼎已经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印记。
严向明放下手臂,看着空荡荡的操作台,沉默了很久。
“送到了吗?”他问。
青雉转过身,朝实验室门口走去。
“问陆长生。”
——
陆长生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马粪。
不是那种经过处理的、作为肥料堆在田边的干马粪的气味,而是新鲜的、混着草料和汗水味道的、刚从马屁股后面落下来不到一刻钟的马粪的气味。
他没有睁眼。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像是什么东西在匀速前进时产生的晃动。
马车。
他在马车上。
刚从回声谷回来的马车上。
陆长生睁开眼睛。
车厢的顶棚是深灰色的粗麻布,麻布上有几个破洞,透进来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黄昏时才有的、发红的暖色。耳朵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车轮碾过碎石,马蹄踩在泥土上,远处有人在喊些什么。
和之前一模一样。
每一个声音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个节奏都和他记忆中的完全重合。
马车停了。
“吾神,到了。”
雷克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沙哑的,带着那种从回声谷带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疲惫。
陆长生坐起身。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没有那些每天早晨醒来时皮肤上的刺痛,没有那种被强制睡眠后残留的昏沉感。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内衫的领口画上去的黑色符文。
干净的。
他掀开车帘,走下车。
雷克斯站在马车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灰色的眼睛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比他记忆中浅了很多。不是已经消退的浅,是还没有完全侵蚀的浅。
“您还好吗?”雷克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您在车上一直没说话。”
“累了。”陆长生看向雷克斯的眸光中有些许复杂,他淡淡地说,“回声谷的事,明日再议。”
雷克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陆长生转过身,朝教堂里面走去。
身后,雷克斯牵着马车往马厩的方向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
回廊里的烛火已经点上了。
这个时辰,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需要烛火才能看清路。烛台上的火苗在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晚风中轻轻摇晃,将墙壁上那些宗教油画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上面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