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景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
王宣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华北平原上的田地方方正正。
像一块块拼图,有的已经收了庄稼,光秃秃的,有的还种着冬小麦,绿意隐约可见。
河流结了冰,银白色的,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像一条冻住的蛇。
邱淑真靠在舷窗上往下看,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凝成一团白雾。
“宣哥,
“田地。”
“种什么的?”
“小麦,玉米。冬天种冬小麦。”
邱淑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才把脸从舷窗上移开。
李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王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邱淑真一眼。
一冷一热,一个不说话,一个说不停,带她们来是对的。
冷的人让人安静,热的人让场面不冷,凑在一块,正好。
飞机开始下降。
李智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
王宣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窗外灰蒙蒙的,看不见地面,只有厚厚的云层。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得厉害,邱淑真抓着扶手不敢松手。
李智也睁开了眼,伸手握住王宣的手,握得很紧。
王宣没抽回去,让她握着。
飞机又颠了两下,平稳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
王宣走出机舱,冷风扑面而来,京城的冬天比香江冷得多。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邱淑真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智拢了拢外套领口,站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
王宣没动,站在舷梯上往下看了一眼。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涂着民航的标志。
远处的候机楼不高,灰扑扑的,外墙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顶上竖着几个大红字——京城。
“王先生,这边走。”
张善琨走在前面,精神头比在香江的时候好了不少。
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王宣跟在他后面,李智和邱淑真跟在王宣后面。
四个人走进候机楼,里面人不多。
三三两两拖着行李,脸上没什么表情。
广播里播着航班信息,女中音字正腔圆,跟香江的广播不一样。
出了候机楼,银都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白手套。
张善琨拉开了后座的门让王宣上去,王宣没客气,弯身坐了进去。
李智跟着上了车,坐在王宣左边,邱淑真坐在他右边。
张善琨上了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了高速。
路不宽,两边种着杨树,叶子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王先生,我们先去华侨饭店。
下午休息一会儿,晚上去吃烤鸭。”
张善琨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兴奋。
“什么烤鸭?”邱淑真从围巾里探出头来。
“全聚德。京城最有名的烤鸭店,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邱淑真眼睛亮了,转过头看着王宣。
“宣哥,你上次说烤鸭好吃,是不是就是全聚德?”
“嗯。”
“你吃过?”
“吃过。上辈子。”
王宣说完了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咳了咳,补了一句。
“听说过。”
邱淑真没追问,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下了高速,开上了长安街。
路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有隔离带,种着松柏。
街上的车不多,自行车倒是不少。
黑压压的一片,挤在慢车道上,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路边的人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戴着棉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有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还笑着说了句什么,笑声被风刮散了。
“宣哥,那边是什么?”邱淑真指着窗外一座高大的建筑。
“天安门。”
邱淑真瞪大了眼睛,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天安门城楼灰扑扑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楼赶着去哪。
邱淑真看了一会儿,把脸从车窗上移开,转过头看着王宣。
“宣哥,我们明天能去故宫吗?”
“能。后天去。”
她笑了,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子开到了王府井。
华侨饭店在王府井大街的中段,五层楼,灰白色的外墙。
大门朝南,门口有两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张善琨下了车,跟司机一起把行李搬下来。
王宣下了车,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
王府井大街不宽,两边是老式的楼房,底层是商铺,上面住人。
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出来,红底白字,蓝底白字,有的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街上人挤人,骑自行车的按着铃铛从人缝里钻过去,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
一个男人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台电视机,纸箱外面还露着天线。
“王先生,房间在四楼,都安排好了。”
张善琨提着行李走过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冷天里格外显眼。
“您和两位女士各一间,挨着的。”
“行。”
四个人走进饭店,大堂不大,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笑。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要用手拉开。
电梯上了四楼,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地毯。
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长城,金灿灿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张善琨把房卡递给王宣,又递给李智和邱淑真,交代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走了。
王宣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王府井大街,能看见楼下的人来车往。
他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袅袅飘散,他看着街上那些匆匆忙忙的人,脑子里转着那些事。
京城、文化部、王府井,华宣要进内地市场,不是靠卖拷贝,是开电影院。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文化部请吃饭不是请他吃饭,是探他的底。
他们要看看他这个香江来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门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邱淑真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白色的围巾,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宣哥,晚上吃什么?”
“烤鸭,张先生说了。”
“能带我一起去吗?”
“能。”她笑了。
李智也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头发披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三个人下楼,张善琨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四个人出了饭店,上了车。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王府井,拐了几个弯,停在全聚德门口。
烤鸭店是三层楼,门口挂着金字招牌。
黑底,字是金色的。
在路灯下反着光,招牌
人很多,门口挤满了等着排队的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张善琨走在前面,直接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