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生恩不及养恩,在她的成长岁月里,这个男人没有尽过哪怕一天做父亲的责任。
就在蕾达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临冬城公爵时,艾德·史塔克的心中,却早已掀起滔天骇浪!
虽然蕾达的脸庞线条因为常年的严酷训练而显得有些偏向中性化的凌厉,但他依然能极其清晰地从这个女孩的五官中,捕捉到亚夏拉·戴恩的影子——尤其是那挺拔的鼻梁和那微微上扬的眉眼弧度,像极了亚夏拉!
当艾德的视线对上蕾达那双标志性的灰色眼眸时,他只觉得自己的胃部仿佛被人用一柄沉重的战锤狠狠地抡了一记,剧烈的绞痛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当年,正是他,夺走了一位高贵淑女最珍视的清白之身,并让她怀上了骨肉。
然而最终,因为那场席卷大陆的残酷战争,因为家族的使命与联姻的政治需求,他无法迎娶那个他真正在心底深爱着的女人,而是被迫娶了原本属于哥哥的未婚妻,凯特琳·徒利。
他现在无比确信:蕾达,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在这个残酷的事实面前,让这位向来以极度看重荣誉而闻名的北境守护,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极度羞愧与自我厌恶。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比地沟里的烂泥还要肮脏卑劣。
全天下的人都在称颂他艾德·史塔克是一位何等荣誉、何等公正无私的伟大领主,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根本不配!
“我们去我的书房详谈吧。”
艾德拼尽全力压抑着胸腔内那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的内疚与翻滚的复杂情绪,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干涩无比的嗓音开口提议道。
然而,他身上那一闪而逝的紧绷感与极度的不自然,根本逃不过伊纳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敏锐眼睛。
伊纳尔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这位心怀愧疚的舅舅更加难堪,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随后,他迈开沉稳的步伐,跟着这位北境之主,径直走向了那间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领主书房。
罗柏和身为铁卫的蕾达紧紧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一踏入艾德那略显古朴庄重的书房,伊纳尔毫不客气地直接在最中央的那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与铺垫,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个犹如重磅炸弹般的绝对命令:
“必须立刻传令,召集北境所有的诸侯领主。我要他们亲自来到我的面前,屈膝臣服,并献上他们绝对效忠的誓言。”
艾德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当伊纳尔真正用这种不容商量的吻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的头痛。
北境的那些领主们,确实可以做到对史塔克家族忠肝义胆、死不旋踵,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是整个维斯特洛大陆上最固执、最暴躁、也是最充满野性与蛮荒气息的一群刺头!
这群糙汉子一旦在脑子里认准了某个死理,你就算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艾德自己或许可以做到只把仇恨集中在“疯王”伊里斯和雷加的身上,而去宽恕其他的坦格利安。但那些北境领主可不会这么通情达理!
许多北境家族对坦格利安的仇恨,是牵连到整个坦格利安血脉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父亲瑞卡德公爵和哥哥布兰登惨死在君临,更是因为自打几百年前,最后的“北境之王”托伦·史塔克在征服者伊耿的巨龙面前屈膝投降的那一刻起,这份深深的屈辱与不满,就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世世代代地扎根在了所有北境人的骨髓深处!
“我会‘说服’他们的,舅舅。”
敏锐地察觉到了艾德脸上的忧虑与迟疑,伊纳尔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透着君王威压的语调说到。
在即将到来的末日之战中,他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阵营中出现异心与反对的声音!
他宁可现在就化身屠夫,杀光所有敢于忤逆他的领主、彻底夷平那些桀骜不驯的北境贵族家族,也绝不允许在抵御强敌的关键时刻,被这群愚蠢的凡人从背后捅刀子!
听着这句充满了凛冽杀意的话语,艾德·史塔克不由得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伊纳尔。
那个曾经在临冬城的阴影中默默无闻、性格安静而坚毅的私生子男孩,终于彻彻底底地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男孩,而是一位真正手握生杀大权、言出法随的国王!
“舅舅,我这次之所以不顾一切地提前重返维斯特洛,其实是有着更加紧迫的原因。”
“我将亲自下令,彻底打开绝境长城那紧闭的大门。我要让整整十万野人大军,跨过长城,进入北境的土地。”
当伊纳尔极其平静地吐出这句话时,罗柏和艾德的眼睛瞬间瞪得犹如铜铃般大小,脸上的表情彻底被极致的震惊与惊恐所取代!
如果说之前想要用和平的方式去说服那些桀骜的北境领主屈膝,仅仅只是“希望渺茫”的话;那么现在,加上这条引入十万野人的命令,这简直就是彻底的“天方夜谭”,甚至是直接逼着北境造反!
只要这番话传扬出去,所有的北境领主绝对会瞬间陷入彻底的暴走!
北境人与长城之外的野人之间那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根本就不是什么近年来的小摩擦,而是从八千年前绝境长城拔地而起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深深烙印在双方灵魂深处的死仇!
长达八千年的鲜血、杀戮与仇恨,怎么可能凭他区区一句话,就能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
“在我挥师北上之前,我已经去过一趟高庭。提利尔家族已经向我屈膝称臣。”伊纳尔目光如炬。
“梅斯·提利尔大人将会调动整个河湾地的资源,源源不断地向北境运送海量的粮食。这些物资,足够养活这十万野人度过最初的几个月,直到他们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开垦荒野、种出足以糊口的庄稼为止。”
听到这批救命的粮食已经有了着落,艾德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了地。
如果没有河湾地的粮草支援,单凭北境那些被称为“玻璃花园”的温室所产出的那点可怜作物,再加上从南方高价购买的存粮,是根本不可能养活整个北境的。
如果在这种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再强行塞进来十万张嗷嗷待哺的野人嘴巴,整个北境绝对会因为极度饥荒而瞬间崩溃、发生极其恐怖的暴乱!
“但……这是为什么?”罗柏死死地盯着伊纳尔,终于极其艰难地问出了此刻他心底最渴望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要冒着逼反整个北境的风险,去接纳那些野蛮的未开化之民?
当伊纳尔利用预知视界,将关于长夜降临、尸鬼大军肆虐的恐怖未来画面,极其清晰地投影在罗柏和艾德的脑海中时,这父子俩陷入了极其漫长且死一般的死寂。
这种超越了凡人认知的极致恐怖,彻底粉碎了他们的世界观。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最终还是艾德·史塔克极其艰难地打破了僵局。
“我们会赢吗?”
这位临冬城公爵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沉稳,但只要仔细聆听,就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恐慌与忧虑。
“说实话,这一次的长夜,将会比传说中的上一次还要漫长得多,也恐怖得多。但……我们必将取得最终的胜利。”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因为这一次有着神明亲自下场干预,这场长夜的规模与绝望程度,将远超历史上的任何一次灾难。
但是,他伊纳尔·坦格利安,是绝对不可能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