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园里那棵树上的花开得越是妖艳,根须下的白骨便埋得越是厚密。
春桃只是其中一朵凋零的花,在她之前,已有不知多少女子化作花泥;在她之后,那树下的新土又不知被翻开了多少回。
阴气与怨气一日重过一日,凝聚在花园上空,久久不散。
起初不过是夜半偶有呜咽声从花丛深处传出,后来渐渐变本加厉——廊下的灯笼无缘无故便熄了,池中的锦鲤一夜之间翻白了肚皮,少奶奶新养的一只狸花猫某日窜进花园后便再没出来,只在那桃树下寻着几撮带血的毛。
再后来,连那少爷自己也觉着不对劲了——每夜刚熄了灯,便觉有冰冷的手在扯他的被角;对着铜镜梳头时,镜中映出的不止他一人,身后影影绰绰立着好几个低垂着头、长发覆面的白衣女子。
他吓得摔了铜镜,连夜搬出了那间卧房,可不管搬到哪个院子,那些影子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富商终于发觉了家中的不对劲。
他素来知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这些年仗着家中有几个钱,在外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从来没断过。
可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着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大不了花些银两便摆平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竟大胆到这般地步,竟将那么多条人命埋在自家花园里,日日夜夜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待家奴们从花园里一锹一锹地挖出那些森森白骨时,富商的腿都软了。
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宠了半辈子,纵然知道是滔天大罪,他也狠不下心大义灭亲。
咬了咬牙,他托人请了一位修士来家中,只说是宅中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请仙师出手化解。
好在那修士是个真正的正义之士。
他刚踏进这宅子便觉出不对——这哪里是寻常的阴气,分明是深重的怨气,带着血泪与不甘,从地底深处一寸一寸地往上渗。
他布下法阵,驱散了花园中积聚多年的阴煞之气,又将那些被困于怨念中不得解脱的女子魂魄一一召出,以灵力为她们净化了缠绕在魂体上的怨毒。
他从怨灵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怒不可遏,当即便将富商父子押到面前,一字一句记下了所有罪状,然后将这些罪证原原本本地呈给了县衙。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那群苦命的女子魂魄温声叮嘱:你们已是已死之人,阳世之事自有阳世之法理来断,不必再以怨念留恋人世。
若还有放心不下的,这几日便回家去看看亲人,待心愿了结之后,便可放下执念,步入轮回,重新投胎做人。
那时的春桃还未投胎。
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家人,也放不下那个曾偷偷塞给她一枝桃花的少年。
她先回了家。
爹的腿断了之后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娘额上那道疤还在,白发多了许多;哥哥们娶了媳妇,两个新嫂子是个勤快的人,灶台上热腾腾地煮着一锅粥。
他们没有忘记她——堂屋里还供着她的牌位,娘在她牌位前念叨她。
可他们已不再哭了。
日子总要往下过,伤口结了痂,便不再日日淌血。
她又去了未婚夫家。
那少年已不是少年了——他娶了邻村一个温顺的姑娘,院子里跑着一个娃娃,正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利落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