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平静、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杨凡转过头。又一个科塔娜。
不,是同一个,却完全不同。这个分身的表情出奇的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的眼睛不是红色的,而是澄清的蓝色,如同深秋的天空。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气息。
“她?”杨凡转向那个红眼睛的分身。
“我是愤怒。”红眼睛的分身挺了挺胸膛,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悲壮,“她们都听我的。”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忽然又亮起了数道光芒。一个接一个的科塔娜分身从虚空中浮现——有的穿着军装,英姿飒爽;有的穿着实验服,文静内敛;有的穿着战斗装甲,杀气腾腾。每一个人的神态、气质、表情都有细微的不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咬牙切齿。
化神期的气息从其中几个分身上散发出来,那种威压让杨凡都微微侧目。
这种场景,连杨凡都有些莫名其妙。他一向擅长卜算,擅长预知未来,擅长在混乱中找到秩序的线索。但此刻,他的天机测算就像被一团浓雾罩住,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们全都聚集到这里来干什么?是要救士官长吗?”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么多科塔娜,不如直接去控制重组机。”
所有分身异口同声地回答,那声音整齐如同排练过无数遍的合唱:“那东西无法用网络控制。只有呆呆克有直接权限。”
——画面中,重组机已经被安置在衣钵临世号的表面。那巨大的几何体如同一颗肿瘤,紧紧贴附在银白色的装甲上。它的表面开始发光,那光芒起初是淡淡的金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能量读数在飙升。
它快要启动了。
“该死!”红眼睛的分身——愤怒——猛地转过身,那双猩红的眸子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直直地盯着杨凡,“你还在犹豫什么?快摧毁这个核心!”
杨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怒火、绝望和不顾一切。他知道,这些分身为了士官长,已经一致决定牺牲自己——当然,杨凡会不会被牺牲,显然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她们是科塔娜被抛出去的那部分性格,是被扭曲、被极端化的存在。愤怒不会顾及后果,恐惧不会考虑退路,绝望不会相信希望。
杨凡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释放出来。
“唉——你们对修真的境界还是不太了解。”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轻松而笃定,“这样吧,你给我开个传送门到宣教士身边。只要制服他,就可以解决这个危机。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众科塔娜分身似乎能通过网络瞬间交换信息。它们的眼睛同时闪烁了一下,一道数据流在她们之间无声地传输——那是每秒数万亿次的信息交换。
仅仅一秒,它们就做出了决定。
“可以。”这次说话的是那个蓝眼睛的、平静的分身,“但是你得把身上的核弹拿出来。如果最后关头你没有成功,我们会开启核弹。这一点你应该不会有后顾之忧——核弹和宇宙真空对你都没有影响。”
“成交。”
杨凡知道这动力核心的能量级数,那是一颗微型恒星。核弹在它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根本不可能引爆。他只是不想杀死宣教士——不是为了仁慈,而是为了未来。如果呆呆克死在这里,那么未来的一切——那些穿越时间的救援,那些逝去的亲友的复活——都将变得不可预测。
传送门在杨凡的身侧张开。蓝紫色的电弧在边缘跳跃,内部是耀眼的白光。
他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两枚核弹。枚核弹是地狱伞兵专用的任务型号,体积小巧,威力却足以夷平一座城市。
他将核弹递给了那个红眼睛的分身。
她接过核弹的瞬间,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凡迈入传送门。
白光吞没了他。
身后,那些科塔娜分身互相看了一眼。愤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两枚核弹,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平静伸出双手,从她手中取过一枚,轻轻握在掌心。悲伤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那泪水在空中化作一颗晶莹的结晶,无声地坠落。
恐惧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们没有说话。她们不需要说话。
核弹的倒计时已经启动。
十。
九。
八。
……
重组机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限——那光芒从金色的能量纹路中喷涌而出,如同一只正在张开的巨眼,对准了战场上的每一个斯巴达战士。
宣教士站在衣钵临世号舰桥的中央,手指悬在操作面板的启动按钮上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獠牙外露,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即将被转化的、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类。
“结束了。”他低声说。
他的手指落下的瞬间——
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一个熟悉的,让他十分厌恶的人类。
“你怎么会在这里?该死!”
呆呆克还想反抗,可他瞬间就被控制住。正如当初他控制士官长一样,毫无反抗能力。
“停下重组机!不然……”
轰隆!
战舰内传来一声巨响,杨凡的脸色变得十分尴尬。
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而是从内部。从核心动力舱。从能量节点最密集的地方。
核弹,起爆了。
而且不是一枚,是两枚。
炽烈的白光从动力舱向外扩散,吞噬了一切,吞噬了走廊、舱室、机库、舰桥。金色的能量纹路在光芒中疯狂闪烁,然后一片接一片地熄灭。金属墙壁在核爆的高温下熔化、汽化、蒸发。装甲板层层剥落,如同被剥开鳞片的鱼。整个舰体开始变形,从内部向外膨胀,如同一只正在被吹胀的气球。
衣钵临世号——那艘三百七十一公里长的、曾经照耀银河系的、武侍阶级的最高指挥舰——从中间断裂了。断裂处的切口如同被巨兽的牙齿撕咬,扭曲,破碎,橘红色的火焰从断口中喷涌而出。
冲击波传到了舰桥。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如同纸片般被撕碎,能量纹路的碎片四散飞溅,如同金色的雪花。操作台在冲击中翻倒,全息屏幕炸裂成无数光点。
杨凡无奈地看着这一切。他抱起身旁的宣教士——那家伙还在挣扎,还在试图用战甲的力场抵挡冲击。杨凡拼命催动真气,五行防御大阵的金色光罩在两人周围展开。
冲击波撞上了光罩。
五行之力在光罩表面流转、旋转、化解着那恐怖的能量。金之锐利切割着冲击波的锋芒,木之生发将其中的破坏力层层分解,水之柔韧将剩余的力量消散于无形,火之爆裂与外界的热浪对轰,土之厚重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山脉。
光罩在颤抖,在变形,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在坚持。
四周的墙壁碎裂,天花板崩塌,地板塌陷。冰冷的宇宙虚空从裂缝中涌入,吸走了空气,吸走了声音,吸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五行防御大阵的最后一个节点被冲击波震散。
金色的光罩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核弹的余波已经被消耗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冲击波残留在空间中,如同远去的潮汐。杨凡悬浮在虚空中,衣袍破烂,头发凌乱,身上有几道浅浅的灼伤。
但他一点伤害都没有受到。
和他相比,宣教士已经惊得浑身颤抖。
他的黑色战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那是核弹冲击波撕开防御力场后留下的痕迹。战甲表面的能量纹路时明时暗,如同快要熄灭的烛火。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骤缩成针尖,獠牙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有一丝金色的血迹。
“你们——!”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们做了什么?我的战舰——!”
他看着四周那片漂浮的废墟——断裂的舰体、燃烧的碎片、散落的人体残骸——眼中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
“竟然摧毁我的战舰!”
他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杨凡的手。但他的力气在杨凡面前,如同婴儿与壮汉。
杨凡干脆一松手。
“你——”宣教士失去了支撑,加上战甲推进器的推力不均衡,整个人在宇宙空间里如同被踢飞的陀螺,疯狂地旋转起来。他的四肢张开,头盔的面罩上映出远方那颗淡蓝色的03号光环,映出那些漂浮的战舰碎片,映出那个正抱着双臂、嘴角带着笑意的男人。
“混蛋——!快让我停下——!”
他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杨凡的神识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话语中,有愤怒,有羞辱,还有一丝连宣教士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杨凡抱着手臂,悬浮在旋转的宣教士面前。
他的身后,衣钵临世号正在缓慢地解体。那三百七十一公里长的巨舰,碎成了无数块大小不一的残骸,如同一片银白色的星云,在黑暗的虚空中缓缓扩散。
重组机随着战舰的断裂而失去了动力,那金色的光芒骤然暗淡,巨大的几何体从衣钵临世号的表面脱落,坠入小行星带的深处。那些正在冲锋的风暴叛军失去了指挥,开始溃散。那些斯巴达战士们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扩散的银色星云,望着那些正在熄灭的光芒。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活下来了。
远方,无尽号的舰桥中,拉斯基盯着战术屏幕上那片正在解体的先行者巨舰的残骸,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们……真的做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
罗兰站在他的身边,虚拟的眼睛望着那片银白色的星云。
在衣钵临世号最后的残骸边缘,杨凡将宣教士倒过来拎着,如同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宣教士的头盔面罩上蒙上了一层雾气,那是他急促呼吸凝结的水珠。
“现在,”杨凡凑近他的面罩,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们该谈谈了。”
宣教士的獠牙咬得咯吱作响,暗金色的瞳孔中映出杨凡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他没有回答。
但他停下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