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南路72+1号。
这一片全是花园洋房,西班牙式的,法国式的,英国式的,一栋挨着一栋,黑漆铁门半掩着。路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藤蔓,秋天的叶子还没落完,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洋房二楼东侧的书房,窗口仍透出温暖的黄光,隐约映出书桌上堆积的轮廓。但此刻,那伏案的身影并不在桌前。
楼下的小院,被一圈低矮的冬青围着,鹅卵石小径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棵老桂树正值花期,细碎的金黄藏在墨绿的叶间,晚风拂过,便洒下阵阵甜香,与泥土微潮的气息混在一起。
江夏披了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靠在院子那扇铸铁雕花的门廊柱旁,微微仰着头,望着梧桐枝叶缝隙里那块将圆未圆的月亮。指尖一点红星明灭,是燃了半截的烟,但他很少抽,只是任那点光在指间兀自烧着,青烟袅袅,很快散在带着凉意的秋风里。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皮鞋踏在院外石板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夏立刻掐灭了那几乎没怎么抽的烟,丢进一旁的陶土花盆里,直起身,目光紧紧锁住那两扇紧闭的、漆色有些斑驳的院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金属摩擦声,然后是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
门开了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因长途奔波而有些松散毛糙的小辫。
门廊下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在抬眸捕捉到门廊下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那疲惫被一种近乎炸开的的喜悦彻底点燃,像夜空中猝然升起的烟花。
“哥……!”
所有的克制和放轻动作都被抛到了脑后。江冬像一颗呼啸的小炮弹,从还未完全打开的门缝里挤进来,小小的身影划过短短的距离,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路风尘的气息,重重地撞进江夏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江夏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柱,但他浑不在意,手臂早已收紧,将妹妹单薄却温热的小身子牢牢圈住,搂在胸前。
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一股久违的属于孩子的馨香扑了满怀。
江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直到这一刻,才轰然落地,激起一片酸涩又滚烫的暖流。
“可算……回来了。”
江夏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小姑娘嵌进自已怀里。日夜牵挂的焦虑,还有那无法言喻的后怕,都在这紧紧的拥抱里找到了出口。
江冬把脸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小手死死攥住他外套的布料,起初只是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随即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委屈,是终于可以彻底宣泄的放心。“哥……我想你了……好想好想……飞机上好吵……东西不好吃……呜……”
她语无伦次,鼻涕眼泪全蹭在江夏衣服上。江夏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声声应着:“嗯,哥知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怕了,到家了。”
跟在后面进门的大老王,反手轻轻合上院门,将那温馨的一幕与外面的清冷夜色隔开。
大老王站在黑暗中静静等着,等江冬的哭声渐渐变成小小的抽噎,等江夏终于松开一些,低头用袖子胡乱给她擦脸,才清了清嗓子,出声提醒:“外头凉,进屋吧。孩子也累了。”
江夏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江冬稍微拉开一点,就着门廊和窗户透出的光,仔细打量她。
小脸瘦了点,眼眶下有点青,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此刻盈着水光,越发显得剔透。
他一把将妹妹抱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对,进屋,进屋。饿不饿?哥给你弄点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江冬穿过弥漫着桂花香的前院,踏上两级石阶,走进亮着温暖灯光的洋房客厅。
直到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江冬才从重逢的激动情绪里慢慢平复,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看到的大飞机、外国房子像积木、面包硬得像砖头,江夏就那么静静抱着,下颌轻轻蹭着妹妹的头顶,嗯嗯地应着,脸上是大老王都很少见到的纯粹笑容。
大老王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刚毅脸庞,线条在门口阴影里无声地柔和下来,他反手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木门,将这一隅温暖的久别重逢与外面的清冷秋夜隔开。
热络了好一阵,江冬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使命,从哥哥怀里挣出来,小脸上满是郑重,转身从自已那个印着E标志,有着金色的马衔扣的挎包里,小心翼翼、一层层地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方块。
“哥,你看!我给你带的!锦江饭店的月饼!可好吃了,我都没舍得吃完!”她献宝似的将小油纸包捧到江夏面前,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快夸我”的期待。
然而,当油纸被层层揭开,露出的却不是预想中金黄油亮的完整月饼,而是一堆在长途颠簸挤压下彻底“牺牲”的混合物:酥皮碎成渣,与青红绿各色果脯丝以及核桃仁碎末彻底交融,不分彼此,堪称月饼界的“惨案现场”。
江冬看着那一摊“废墟”,小嘴迅速瘪了下去,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怎么……怎么会这样……我包得好好的,一路上都没敢压着……”
珍贵的礼物成了这副模样,委屈和沮丧瞬间淹没了她。
“呜呜呜……早知道从外国奇怪大叔那里得到的巧克力就不那么大方分出去了,那东西不怕压!”
江夏却哈哈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无论其变成何种模样都只会感到满心熨帖和柔软的笑意。
他伸出因长期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毫不在意地捻起一小撮卖相堪忧的月饼屑,径直送进嘴里,细细品味,随即眯起眼,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嗯!甜!真香!还有核桃仁!我们小冬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就是天下第一好吃的月饼!”
江夏说着,又自然不过地捏起稍大一点的碎渣,递到江冬嘟着的嘴边:“你也尝尝,是不是特别香?比咱们以前在厂里食堂领的强多了!”
江冬破涕为笑,就着他的手舔掉那点碎屑,用力点头,鼻音浓重:“嗯!香!就是……”她皱着小鼻子,指着那些颜色鲜艳的细丝,“这个红红绿绿的是啥?吃着有点……怪。”
这时,大老王端着两杯白水走了进来,瞥了一眼那摊“月饼遗骸”。在江冬的邀请下,把掉在桌上最边上的那块碎皮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是什锦月饼。”大老王把碎皮咽下去,“算是高级货。那红红绿绿的东西吗,叫青红丝。橘子皮做的,糖渍着色,添个颜色。这批月饼,为了配合富尔先生那帮人的接待需要,特意改了配方,减少油糖让口感更清淡,面皮比传统的更酥脆。所以一碰就碎,不是你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