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维州在西川边境,地当岷山西北,一面倚山,三面濒江,本是唐朝故壤,为吐蕃所夺,号为无忧城,遣将悉怛谋居守。
唐文宗在位的大和五年(831年)九月,悉怛谋因吐蕃内斗,率领三百余人献维州城归降了唐朝。
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喜得悉怛谋,接纳了投降,派兵接管维州并上奏朝廷为其请功。
奏称:“维州为西川保障,自维州陷没,川境随在可虞,今幸故土重归,内足屏藩全蜀,外足抵制吐蕃,就使吐蕃来争,维州可战可守,亦足控御”云云。
唐文宗览奏,即召百官集议,大众皆请从李德裕言,独牛僧孺发言道:“吐蕃全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亦无大损,近来与我修好,约罢戍兵,我国对待外夷,总以守信为上,若纳彼叛人,彼必责我失信,驱马蔚茹川,直上平凉阪,万骑遥来,怒气直达,不三日可到咸阳桥,京城且守备不暇,就令得百维州,亦远在西南数千里外,有何用处?”
唐文宗李昂本来懦弱,被牛僧孺说得如此危险,禁不住胆怯起来,便应声道:“如卿言,不如遣还悉怛谋吧!”
牛僧孺道:“陛下圣明,臣很敬佩。”维州一案,后儒聚讼甚多,实则牛僧孺欲倾轧李德裕,是非且不必计,居心已不可问。
其实,大和四年吐蕃已违约攻打唐朝,此时,唐朝已可不受盟约拘束。牛僧孺对幽州和维州的决策,反映了他一贯妥协反战的思想,以及品行的卑鄙。
牛僧孺经历了德、顺、宪、穆、敬、文这六位皇帝。这时期,皇帝昏庸,宦官弄权,因此,朝臣与宦官的斗争,朝臣中世家出身的与科举出身的党派斗争,非常尖锐激烈。各派政治集团你上台,他下台,像走马灯似的。朝廷对宰相的更换极为频繁,而一个宰相的更替、贬斥就相应地引起了一大批京官、外任的调换。官宦巨族的斗争,皇帝成为掌权的党派用来打击对方的棍子。
唐文宗采纳其意见,下令李德裕归还维州,并执拿悉怛谋及其部众交还吐蕃。李德裕大为不忍,因恐牛僧孺再加谗构,没奈何依旨施行。
遣返时,西川将士官吏无不为之垂泪。
悉怛谋等人被押回吐蕃后,惨遭杀害,吐蕃以此震慑其他部落。事为李德裕所闻,不胜叹息。
西川监军王践言,亦谓朝廷失计,代为扼腕。可巧践言奉召入京,令知枢密,乘便与唐文宗谈及,谓缚送悉怛谋,既快虏心,尤绝外望。
唐文宗李昂后来对维州的处理不免后悔,牛僧孺也知唐文宗对他不满,内心不自安稳,便主动告退,向朝廷奏请出为淮南(今江苏省扬州市)节度使,累迁东都留守、山南东道(今湖北省襄樊市)节度使。唐朝廷另外征李德裕入朝,授同平章事。时正值太和六年(832年)。
李德裕一入朝廷,李宗闵与他有嫌隙,当然感到不安。工部侍郎郑覃,与李德裕亲厚,素为牛僧孺、李宗闵所忌惮,李德裕引为御史大夫,从中宣诏。
李宗闵语枢密使崔潭峻道:“黜陟俱由内旨,何用中书?”
崔潭峻微笑着说道:“八年天子,听令自行,亦属何妨。”
李宗闵愀然而止。
给事中杨虞卿等,均由牛僧孺、李进阶,李德裕复请出为刺史。
唐文宗皇帝李昂与李德裕、李宗闵等人,谈论朋党通弊的情形,李宗闵说道:“臣素恨朋党,所以杨虞卿等具有美才,臣不给他美官。”
李德裕笑语道:“给事中尚不算美官吗?”
李宗闵不禁感到脸上失色,于是自请卸职,遂罢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接着朝廷调李载义移镇河东,另任盐铁转运使王涯,兼同平章事。
卢龙节度使杨志诚,既逐去李载义,骄恣不法,屡次派遣使者求兼仆射之官职,朝廷但授吏部尚书兼衔。
杨志诚因此感到愤怒,竟而留住朝使魏宝义。
唐文宗皇帝不得已命为右仆射,别遣使臣慰谕。
殿中侍御史杜牧,看见朝廷专事姑息,慨然论河朔大势,名为罪言,略云:
天宝末,燕盗起,出入成皋函潼间,若涉无人地。郭、李辈兵五十万,不能过邺,人望之若回鹘、吐蕃,无敢窥者。国家因之,畦河修漳,戍塞其街蹊。齐鲁梁蔡,传染余风,因以为寇。以里拓表,以表撑里,浑倾回转,颠倒横邪,天子因之幸陕幸汉中,焦焦然七十余年。
宪宗皇帝浣衣一肉,不畋不乐,自卑冗中拔取将相,凡十三年,乃能尽得河南山西地。唯山东未服。今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于平治,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应先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窃谓上策莫如自治,何者?
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皆戍厚兵十余所,才足自护,不能他顾,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如何,因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迎时上下,不可保信。
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间,得蜀得吴,得蔡得齐,收郡县二百余城,所未能得者,唯山东百城耳。
土地人户,财物甲兵,较之往年,岂不绰绰乎?亦足自以为治也。
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贤才奸恶,搜选置舍,果自治乎?
障戍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虏,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阴为之助,则安可以取?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
魏于山东最重,于河南亦最重。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尤不可越赵以取燕,是燕赵常取重于魏。
魏常操燕赵之命,故魏在山东最重。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郑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溃一,则驰入成皋,不数日间耳。
故魏于河南亦最重。元和中举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昨日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亦以能得魏也。长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昨日诛赵,罢敝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
故河南山东之轻重在魏,非魏强大,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为中策。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形势,不审攻守是也。兵多粟多,驱人使战者便于守;兵少粟少,人不驱自战者便于战,故我曾失于战,虏常困于守。
自十余年来,凡三收赵,食尽且下,郗士美败,赵复振,杜叔良败,赵复振,李听败,赵复振,故曰不计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策也。
此外如伤府兵废坏,作原十六卫,更作战论守论,亦颇中肯棨。
李德裕素奇杜牧之才,很为赏鉴,杜牧因得累迁左补阙,及史馆修撰,并改膳部员外郎,唯是素来生性好游,更兼渔色。
牛僧孺出军镇守淮南时,杜牧曾经随为书记,供职以外,专以游宴为事。
扬州为烟花渊薮,六朝金粉,传播古今,十里歌楼,名娼似鲫,杜牧出入往来,殆无虚夕,留诗裙带,成为常事。及入居台省,议论风生,压倒四座,所陈利病,切实不虚。嗣复出守外郡,历任黄州、池州、睦州、湖州各刺史,豪游畅咏,不减少年,当时人们以才同杜甫,号称他为小杜。
后仕至中书舍人,杜牧感怀迟暮,不获大用,竟抑郁而终。其实是才不胜德,非必果胜大任,晚唐诗才,除元稹、白居易外,如孟浩然、卢纶、李益、司空曙、韩翃、钱起、李端、李商隐等,均负盛名。
宗人李贺,字长吉,七岁能诗,韩愈、皇甫湜疑为讹传,亲往贺家,面加试验,果然援笔立就,一鸣惊人,韩愈与皇甫湜叹为奇才。后着乐府数十篇,被入管纮,音韵悉合,因入为协律郎,年二十七岁,自言见绯衣使者,召他作《白玉楼记》,因即去世。
总之才气有余,德量未足,或自悲落魄,致促天年,或不顾细行,终累大德,这也是文人缺憾,可叹可叹。总括一段,得将晚唐文人,约略叙过。
唯白居易自入谏唐穆宗,不见被皇帝信任功用,求出为杭州刺史。每当公暇,辄至西湖游赏,因筑堤湖中,蓄水溉田,可润千顷,世称白堤。又复浚李泌所开六井,民得汲饮,均沾惠泽。旋受命为左庶子,分司东都,更调为苏州刺史。文宗即位,召为刑部侍郎,封晋阳县郎。
嗣见二李党争,不愿留京,乞病仍还东都,除太子宾客分司。自思随俗浮沉,忽进忽退,所蕴终不能施,乃与弟行简,及从祖弟敏中,流连诗酒,乐叙天伦,且就东都所居,疏沼种树,凿八节滩,傍香山麓构一石楼,暇辄游览,自号醉吟先生,亦称香山居士。尝与胡杲、吉旼、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宴集,年皆七十左右,时称香山九老,至绘图传真,播为韵事。却是一朝特色。居易初生,才七月,即识“之无”两字,九岁能识声律,善属文,尤工诗歌。初与元稹酬咏,故号元白,继与刘禹锡齐名,又号刘白,每出一诗,时人争诵。鸡林朝鲜地名。行贾,录白居易诗售与国相,每篇得一金,国相尚以未窥全豹,引为深恨。
至开成初年,开成亦是文宗在位时的年号,见后文。起为同州刺史,固辞不拜,乃改授太子太傅,进冯翊县侯。唐武宗初年乃殁,年七十五,得谥曰文。
刘禹锡亦于是时病终,刘禹锡自贬所起复,迭任诸州刺史,进为集贤殿学士,寻加检校礼部尚书,凡连坐王叔文党案,还算禹锡得全晚节,但也因阅历已多,诗酒韬晦,所以得终享天年。刘、白生平,借此毕叙,亦寓爱才深意。
话休烦叙,且说卢龙节度使杨志诚,既得右仆射兼衔,踌躇满志,密制天子衮冕,被服皆拟乘舆,居然有帝制自为的思想,渐渐地骄侈淫暴,酿成众怒,致为军士所逐,另推部将史元忠主持军务。
史元忠将志诚僭物,悉数取献,乃由朝廷遣使按治,授元忠为留后,并传旨再逐志诚,令戍岭南。
杨志诚带领家属,及亲卒数十人,狼狈奔太原。
李载义正镇守河东,出兵报怨,把杨志诚妻子,及从行士卒,尽行逮捕杀戮,及欲并杀杨志诚。
幕僚因未奉朝旨,劝令释放,杨志诚乃得脱去,孑身至商州。又是一道正法的诏令,传与商州刺史,送他归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