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照在矿区的工业广场上,照在那几座锈迹斑斑的煤仓上,照在那些还穿着蓝色工装、脸上煤灰未洗的矿工身上。
从黑暗的地底回到阳光下的地面,恍如隔世。
刚才在工作面里听到的铁锹声、闻到的煤尘味、感受到的潮湿和闷热,还像黏在皮肤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矿上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去洗澡更衣,清泉煤矿的澡堂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白色的瓷砖已经泛黄,地漏周围积着一层黑糊糊的煤泥水,踩上去滑腻腻的。
热水倒是足,哗哗地从生锈的莲蓬头里冲下来,砸在皮肤上生疼。
董远方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看着脚下的水从清澈变成黑色,再从黑色慢慢变回清澈,直到水清了,他才关了水龙头。
但指甲缝里的黑色,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他对着那面模糊的、布满水渍的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袋比早上出门时重了一些,眉骨上方的皮肤被安全帽勒出一道红印,像被人用手指狠狠按了一下。
他用毛巾擦干了脸,穿上来时的那件白衬衫和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把领带系好,从更衣室走出来。
慕容槿站在澡堂子外面的走廊里等他。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裤腿上沾了一点煤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看到董远方出来,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额头上那道还没消下去的红印上。
“我明白你为啥让我来这里看了。”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董远方笑了笑,没说话,跟着矿上的人往会议室走。
座谈会安排在矿区的办公楼三楼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能坐二十来个人,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放着一瓶矿泉水、一个纸杯和一袋立顿红茶包。
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煤炭工业先进集体”、“云同市文明单位”,红彤彤的一片,跟井下那个弯腰驼背、一锹一锹挖煤的场景形成了某种讽刺性的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