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景山压低声音,逐一细数,字字沉重:
“第一股,是省属国资煤炭势力。以云同能源为代表,背靠省直厅局、省国资背景,根系扎在省里,手握塔寨这种千万吨级核心大矿,掌控全市主力煤源、煤电外运、重大煤化项目,话语权极重。”
“第二股,是本土元老派系。以曾经在同州县、同源市任职的主要干部和云同退休老干部圈为核心,深耕云同数十年,把控地方矿权、土地、焦化、棚改、城建资源,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是本地最大的隐形壁垒。”
“第三股,是私营煤老板资本势力。遍布同州、同源、荣平各产煤区县,坐拥上百座中小煤矿,灵活、隐蔽、财力雄厚,善于渗透、围猎、捆绑基层干部,制造维稳压力、舆情压力、项目阻力。”
说到此处,劳景山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力:
“这三股力量,各自有利益、各自有后台、各自有省里和上面的人脉支撑。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利益深度捆绑。谁想改变云同的局面,谁就要面对三面阻力。”
“前三任市委书记,有的想动国资、有的想整本土、有的想管私矿,最后无一例外,全部碰壁、落马、离场。”
董远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所以,你选择妥协。”
劳景山坦然承认,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是。我不贪、不拿、不站队、不掺和私利,我只维持平衡。省里的面子我给,本土的稳定我保,私营资本的生存空间我留。三方不得罪,三方都能接受,我才能坐得稳、坐得住。”
“外人看我是无为,其实我是不敢为、不能为。我但凡偏向任何一方,云同的格局立刻失衡,局面马上失控。”
董远方目光诚恳,语气坚定:
“我明白你的苦衷。但景山同志,平衡换不来长久发展,只会拖延病灶、养痈遗患。”
董远方和劳景山,注视着眼前破烂的商业街区,说道:
“国资煤矿被掏空,区属大矿账面亏损、急于转手;小煤矿散乱泛滥、偷税漏税、私挖滥采;煤老板捆绑干部、渗透政法、黑恶势力猖獗;全市经济一煤独大、非煤产业停滞,民生常年滞后。”
“难道,我们要做沙漠的鸵鸟?”
“我来云同,就是要打破这个平衡。”
“推进煤炭资源整合、清理非法矿权、整治煤炭领域腐败,同步落地钢铁、煤机、机车、煤化工产业链,培育非煤产业,换掉沉疴积弊的政法队伍,重塑云同政治生态。”
他侧头看向劳景山,语气真挚恳切:
“这件事,我需要你。市委定方向、定决策、定调子,市政府抓落实、抓推进、抓落地。你我搭班子配合好,一定有机会真正改变云同。”
晚风掠过巷道,卷起细碎煤尘,气氛安静得沉重。
劳景山沉默良久,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不由得想起此前的同鑫矿业重组。
那一次,他刻意留了模糊空间,就是为了试探董远方。
他心里原本的打算是:如果董远方和前三任一样,顺水推舟、妥协让步、兼容各方利益,他就彻底放下期待,继续做他的“中立市长”,继续维持三方平衡,安稳度日、无为守局。
可董远方没有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