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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墙上的钉子(1 / 2)

一、生锈的钉子与遗忘的房间

伊利亚河的水带着针叶林的寒气,拍着岸边歪歪扭扭的木屋。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波波夫站在一栋斯大林式公寓的三楼门口,手里攥着刚拿到的房产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他攒了十二年钱才买下的房子,老房东是个去世的集体农庄会计,邻居说那老头在这屋里住了四十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集体劳动模范的奖章,整个屋子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旧报纸、奖章和发了霉的集体农庄账目。

开锁匠咔哒一声拧开了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张和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伊万走进屋,阳光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灰尘飞舞的光柱。屋子里确实什么都没有,老房东的子女把能卖的都卖了,能搬的都搬了,只留下四壁斑驳的墙,还有墙上密密麻麻的钉子。

客厅的正中央,一颗生了锈的铁钉突兀地嵌在米黄色的墙皮里,钉头已经磨得发亮,周围的墙皮因为常年承重裂开了几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这钉子真碍事,”伊万的未婚妻安娜皱着眉,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钉头,“回头拔了吧,挂我们的结婚照正好。”

伊万点了点头,没太在意。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装修这个屋子,怎么铺地板,怎么刷墙,怎么把这老房子变成他们的新家。他没注意到,当他说出“拔了”两个字的时候,那根钉子仿佛轻轻颤了一下,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铁锈混合着血的味道。

当晚,伊万在屋里收拾杂物,累了就坐在地板上啃黑面包。他看着墙上的那颗钉子,突然生出一股好奇心:这钉子挂过什么?

他敲开了对门老太太的门。老太太叫玛法·彼得罗夫娜,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牛皮纸,看见伊万就叹了口气:“年轻人,那钉子啊,可有年头了。老瓦夏,就是以前的房主,刚搬来的时候就钉上了。”

“挂过什么呀?”

“可多了,”老太太眯起眼睛,陷入回忆,“最早挂他的结婚照,他老婆娜塔莎是个漂亮的纺织女工,可惜后来得肺结核走了。后来挂他儿子的奖状,他儿子小时候学习可好,拿过全苏数学竞赛三等奖。再后来挂他的劳动奖章,哦对,还有他老婆织的毛衣,他儿子上学用的书包,下雨的时候挂湿外套,冬天挂棉帽子。我记得有一年特别冷,他怕把儿子给冻坏了,就把温度计挂在那钉子上,每天盯着看。唉,那钉子啊,看着这屋子四十年的酸甜苦辣。”

伊万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在他看来,这就是一颗没用的旧钉子而已。

半夜,伊万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风声,不是楼下水管道的声音,是一种细微的、像是指甲刮木头的声音,沙沙的,还有人低声啜泣的声音。

伊万打开灯,屋子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声音是从墙上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那颗钉子的位置传来的。

他走过去,凑到钉子旁边仔细听。那声音消失了,只有冰凉的铁锈味钻进鼻子里。钉子旁边的墙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珠,又像锈水。

“可能是老房子漏水吧。”伊万安慰自己,关了灯躺回睡袋里。

他没看见,黑暗中,那颗钉子的钉头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二、钉子的记忆与愤怒的幻影

第二天一早,伊万找来了钳子,准备把那颗钉子拔下来。

他攥着钳子夹住钉头,用力往后拽。奇怪的是,那颗钉子像是长在了墙里一样,纹丝不动。他加大力气,脸憋得通红,钳子都打滑了,钉子还是牢牢嵌在墙里。

“邪门了。”伊万嘟囔着,找了个锤子,准备把钉子砸进去。

就在锤子即将碰到钉头的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紧接着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笑着把结婚照挂在钉子上;

一个小男孩举着奖状蹦蹦跳跳地让父亲把奖状钉在墙上;

一个苍老的男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盯着钉子上挂着的亡妻照片,偷偷抹眼泪;

一群陌生人闯进屋子,把墙上的照片、奖状、毛衣全都扯下来,扔在地上踩,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没人多看那颗钉子一眼。

伊万猛地缩回手,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刚才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他甚至能闻到女人身上的肥皂味,能听到小男孩的笑声,能感受到老人的悲伤。

“你怎么了?”安娜走进来,看见伊万脸色苍白,奇怪地问。

“没事,刚才手滑了。”伊万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颗钉子,还是普通的生锈铁钉,什么异常都没有。

“我来吧。”安娜拿起钳子,用力一拔。

“嗡——”

一声像是金属共振的闷响在屋子里炸开,安娜尖叫一声,松开手往后退,钳子掉在地上。

“怎么了?”伊万扶住她。

“我刚才……我刚才看见一个老头,他瞪着我,说这是他的钉子,不让我拔。”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白得像纸。

伊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想起昨晚的声音,想起刚才的幻觉,想起玛法老太太说的话。这钉子……有问题?

他不信邪,又找来了撬棍,打算连带着墙皮一起把钉子撬出来。刚把撬棍插进墙缝,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墙皮裂开,从里面掉出来几张旧照片。

第一张是结婚照,年轻的瓦夏和娜塔莎笑得很开心;第二张是小男孩举着奖状,站在钉子旁边;第三张是老年的瓦夏,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墙上的钉子挂着他的劳动奖章。照片背面都写着字,是瓦夏的笔迹:“1968年,和娜塔莎结婚,钉在这儿,一辈子不挪窝。”“1976年,小万尼亚拿了奖,挂在最显眼的地方。”“1992年,娜塔莎走了第十年,奖章还在,家还在。”

伊万捏着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还是觉得,这是老黄历了,现在房子是他的,一颗旧钉子留着没用。

“下午找个工人来,连墙皮一起凿了,我就不信拔不出来。”伊万把照片扔在垃圾桶里,没看见他转身的时候,照片上瓦夏的眼睛里流出了暗红色的锈水。

下午工人来了,拿着电钻嗡嗡地钻墙。钻到钉子位置的时候,电钻突然冒出火花,烧坏了。工人骂骂咧咧地换了个钻头,再钻,这次钻出来的不是墙灰,是暗红色的粉末,带着浓浓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这墙里怎么有血啊?”工人吓坏了,扔下工具就跑,“这房子邪性,我不干了!”

伊万看着墙上被钻出来的小洞,里面渗出来的红色液体顺着墙往下流,像一行眼泪。那颗钉子还在,一点损伤都没有,钉头反而更亮了,像刚打磨过一样。

当晚,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

伊万和安娜睡在睡袋里,听见屋子里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还有翻东西的声音。打开灯,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们放在桌子上的结婚照被划得稀烂,相框碎了一地。墙上出现了很多淡淡的手印,像是有人在摸墙,找什么东西。

安娜哭着说要走,伊万硬着头皮说没事,肯定是有人恶作剧。

凌晨三点,伊万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旧棉袄、满脸皱纹的老头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正在往那颗钉子上挂东西。钉子上挂着娜塔莎的照片,挂着小万尼亚的奖状,挂着劳动奖章,挂着洗得发白的毛衣,挂着磨破了角的书包,挂满了瓦夏这辈子所有重要的东西。

“你是谁?”伊万壮着胆子问。

老头慢慢转过身,他的脸是半透明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锈水。他看着伊万,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这是我的钉子。我钉的。我挂了四十年的东西。你们为什么要拔它?”

“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了,”伊万咽了口唾沫,“那些东西都被你的子女拿走了,钉子没用了。”

“没用了?”老头突然笑了,笑声刺耳,“我刚搬来的时候,这屋子是空的,我亲手钉的这颗钉子,挂我和娜塔莎的结婚照,那时候我们说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万尼亚出生了,他的第一张奖状,我亲手钉在这儿,比我自己拿奖章还高兴。娜塔莎走了,我把她的毛衣挂在这儿,每天摸一摸,就像她还在。我在这钉子上挂过湿外套,挂过我攒了三个月钱买的收音机,挂过万尼亚给我寄的第一封信,挂过医院给我开的诊断书。这钉子看着我高兴,看着我难过,看着我一辈子的日子。现在你们说它没用了?说它碍事?”

老头的身体越来越清晰,身上开始流出暗红色的锈水,整个屋子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墙上开始浮现出更多的幻影:娜塔莎在做饭,小万尼亚在写作业,瓦夏在修灯泡,所有的幻影都围着那颗钉子转,那是他们家的中心。

“我为这家付出了一辈子,”瓦夏的声音变得愤怒,“我攒了一辈子钱买的房子,我钉的钉子,我挂了四十年的东西。我死了,他们把我的东西全卖了,全拿走了,谁也不记得这颗钉子。现在你来,也觉得它碍事,要拔了它?你们都只看见新的东西,没人记得旧的功劳是不是?”

墙上的钉子开始疯狂震动,周围的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整栋楼都在晃,窗户玻璃哐哐作响,掉下来摔得粉碎。安娜尖叫着躲在伊万身后,伊万吓得腿都软了,想跑,但是门被锁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我付出了一辈子,就剩下这颗钉子了,你们还要拔了它。”瓦夏飘到伊万面前,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既然你们这么不待见它,那你们就留下来,陪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