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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勤劳的掘墓人(1 / 2)

叶卡捷琳堡的三月永远飘着那种灰黑色的雪,雪粒里混着乌拉尔山的煤渣和工厂排出的硫化物,落在脖子里又痒又疼,像有人在用砂纸蹭你的皮肤。伊万·斯捷潘诺维奇·科兹洛夫站在城郊墓园的入口,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十五年的铁锹,锹头已经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三个小豁口——都是挖冻土的时候崩的。

他是这个墓园的掘墓人,干了二十三年。

干这行有句老话,叫“埋的人越多,赚的钱越多”。伊万深以为然,他这辈子信奉的就是勤劳致富,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夏天顶着三十度的太阳挖,冬天冒着零下四十度的寒风挖,手上的冻疮裂了好,好了裂,一层叠着一层,摸上去像老桦树的皮。他算过一笔账,挖一个墓能拿五百卢布,一个月挖三十个,就是一万五千卢布,足够给女儿交学费,给老婆买治病的药,还能剩下点钱买伏特加。“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好起来的。”他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跟老婆说,跟女儿说,也跟墓园里那些不会说话的死人说。

墓园办公室的主任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沃罗宁是个胖子,脑壳亮得像抛光的铜茶炊,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他总坐在办公室里烤电炉,喝加了蜂蜜的茶,看见伊万扛着铁锹回来,就隔着窗户喊:“伊万!东头又来三个活,加急,家属要明天下葬,今晚挖出来,给你加两百卢布!”

“好嘞!”伊万应一声,吐口唾沫搓搓手,扛着铁锹就往东头走。他喜欢加急的活,多加两百卢布,能多买两升伏特加。他不觉得累,累算什么?力气是可再生资源,睡一觉就回来了,钱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三月份的冻土硬得像生铁,一锹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伊万挖两个小时就得出一身汗,棉袄脱了扔在一边,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热气从头顶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挖的时候总喜欢跟墓主人说话,说自己的女儿在叶卡捷琳堡大学学经济,说老婆的关节炎又犯了,说伏特加又涨价了,说瓦西里主任今天又克扣了他五十卢布的工具费。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告密,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天他挖的是个商人的墓,据说是做有色金属生意的,去年冬天在别墅里被人枪杀了,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脸都没毁,家属给的红包特别厚。伊万挖的时候还想,这人活着的时候肯定比他有钱,住着别墅,开着奔驰,肯定不用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挖冻土。可那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要埋进他挖的坑里,还不是要他亲手给填土。“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是勤勤恳恳过日子最踏实。”他对着棺材里那张惨白的脸念叨了一句,挥起铁锹把土填了回去。

那天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老婆安娜已经睡着了,桌子上给他留着一碗热汤,里面飘着两块肥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暖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服。女儿的房间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女儿卡佳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台灯的光暖融融的,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爸,你回来了?”卡佳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明天要交学费,七千卢布。”

“放心,爸明天就给你取。”伊万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挺骄傲的,他这辈子没读过书,就指望女儿能念个好大学,以后坐办公室,不用像他一样干体力活,风吹日晒的。

可第二天去墓园办公室领工资的时候,瓦西里却把一摞钞票往桌上一扔,皱着眉说:“这个月只发八千,剩下的七千先欠着,最近墓园效益不好,等过段时间再给你。”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伊万急了,“我女儿明天就要交学费,等着用钱呢!”

“我管你女儿交不交学费?”瓦西里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墓园没钱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门口那个扫大街的阿列克谢早就想来挖墓了,人家要价比你低,一个墓四百就干。”

伊万盯着瓦西里那张油光水滑的脸,拳头攥得咯咯响,最后还是把火压下去了。他知道瓦西里说的是实话,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他要是丢了这份挖墓的活,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他拿起桌上那八千卢布,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低声说:“那你尽快把剩下的给我,我真的急着用。”

“知道了知道了,”瓦西里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干活去,西头又来两个活,今天挖出来。”

伊万扛着铁锹往西头走,心里堵得慌。他算过,这个月他挖了三十五个墓,按一个五百算,应该是一万七千五百卢布,现在只给了八千,还差九千五百,瓦西里说欠七千,那两千五明摆着就是扣了。他干得最多,拿得最少,瓦西里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一个月拿好几万,凭什么?

“凭人家有脑子,你没有。”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来。伊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个穿黑大衣的老头,脸色惨白,胡子上还挂着冰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你是谁?”伊万攥紧了手里的铁锹,这墓园里除了工作人员就是死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老头。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笑了笑,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就问你,你挖了二十三年墓,赚了多少钱?够买一套房子吗?够给你老婆治病吗?够你女儿读完大学吗?”

伊万愣住了。他算过,二十三年,他挖了差不多八千个墓,赚了大概四百万卢布,买房子肯定不够,叶卡捷琳堡的房子一平米就要十几万,他攒的钱连首付都付不起。老婆的类风湿性关节炎,每年吃药就要花十几万,他那点工资刚够药费和家用,根本攒不下钱。

“你看,”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冰碴从他胡子上掉下来,落在雪地上,“你够勤奋吧?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零下四十度挖冻土,夏天晒得掉皮,可你发财了吗?没有。你那点钱只够解决温饱,想发财,门都没有。”

“你懂个屁!”伊万有点恼了,“我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踏实!”

“踏实?”老头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墓园深处那片豪华墓地,“你看那些埋在豪华墓地里的人,有几个是靠挖墓发财的?有几个是干体力活的?人家靠的是脑子,是眼光,是机遇。你挖一辈子墓,也不如人家倒腾一次有色金属赚得多。”

伊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墓地是专门给有钱人修的,墓碑都是大理石的,周围有雕花栏杆,还有专人打扫。昨天他埋的那个被枪杀的商人,就埋在那儿,墓碑上还镶着金箔,亮得晃眼。

“人靠勤奋是发不了财的,只能解决温饱。”老头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伊万的心上,“努力可以让你的工资从三千变五千,但是绝对到不了五万。勤劳不能致富,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不是对勤奋的嘉奖。要想赚大钱,就别干体力活。”

“我不干体力活我干什么?我除了挖墓什么都不会。”伊万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会挖墓啊,”老头笑了,指了指他手里的铁锹,“这就是你的本钱。你知道现在城里的有钱人最怕什么吗?最怕死,最怕埋得不好,怕死后被人打扰。你要是给他们挖的墓牢不可破,没人能盗,他们愿意出十万,甚至二十万卢布挖一个墓,比你挖两百个普通墓赚得多。”

“真的?”伊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人家凭什么找我挖?人家有专门的施工队。”

“因为那些施工队偷工减料,用的材料都是次的,墓挖得浅,很容易被盗。”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他,“这是我设计的墓的结构图,三层加固,防水防盗,就算用炸药炸都炸不开。你要是学会了这个,以后专门给有钱人挖墓,赚的钱是你现在的十倍都不止。”

伊万接过图纸,纸是旧的,泛黄了,上面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标注着各种材料和尺寸。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但是他挖了二十三年墓,一看就知道这结构是真的结实,真要挖出来,别说盗墓的,就是坦克碾过去都压不塌。

“你为什么要帮我?”伊万抬头问老头,可是老头已经不见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仿佛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伊万捏着那张图纸,站在雪地里,愣了好久。

那天晚上,伊万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不是对勤奋的嘉奖。”他念叨着这句话,看着睡在旁边的安娜,看着女儿房间透出来的灯光,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他勤奋了二十三年,落得什么下场?工资被克扣,女儿的学费凑不齐,老婆的病都快没钱治了。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赚大钱,得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伊万就拿着图纸去找了瓦西里,把老头说的话跟他讲了一遍,说他能挖那种三层加固的防盗墓,专门卖给有钱人,一个要价二十万,成本只要五万,利润是十五万,两个人对半分。

瓦西里听完,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伊万,你是不是挖墓挖傻了?还三层加固的防盗墓,有钱人凭什么买你的账?”

“凭它真的防盗,真的结实,炸药都炸不开。”伊万把图纸递给他,“你看这结构,绝对没问题。”

瓦西里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也是个老狐狸,一眼就看出这图纸的价值。现在城里的有钱人越来越多,确实有很多人怕死后墓被盗,愿意花大价钱修个结实的墓,之前就有好几个家属问过有没有防盗墓,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合适的方案。

“行,”瓦西里把图纸揣进兜里,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咱们试试。我去联系客户,你负责挖,真成了,利润对半分。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挖出来不好用,你那欠的七千块钱就别想要了。”

第一个客户很快就来了,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富商,叫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得了胰腺癌,快不行了,怕死后有人盗他的墓,听说有三层加固的防盗墓,立刻就答应了,当场付了十万定金。

伊万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活了四十七岁,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他按照图纸上的要求,买了最好的水泥和钢筋,每天天不亮就到墓园挖,挖了整整三天,才把那个墓挖好。三层加固,钢筋混凝土浇筑,防水涂层刷了三层,墓门是厚二十公分的钢板,锁是德国进口的密码锁,别说盗墓的,就是真拿炸药炸,也得炸半天才能炸开。

富商的家属来验收的时候,用锤子砸了砸墓壁,又用高压水枪冲了半天,一点事都没有,当场就把剩下的十万尾款付了,还额外给了伊万两万卢布的红包。

那天晚上,瓦西里把七万五千卢布放在伊万面前,胖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行啊伊万,真有你的!这一单咱们就赚了十五万,比之前挖三十个普通墓赚得多!”

伊万捏着那厚厚的一摞钞票,手指都在发抖。他挖三天墓,赚了七万五千卢布,比他之前干五个月赚得都多。他终于明白老头说的话了,勤劳真的不能致富,得动脑子,得找对路子。他之前干了二十三年,天天累死累活,不如现在动三天脑子赚得多。

从那以后,伊万就成了墓园里的“金牌掘墓人”,专门挖三层加固的防盗墓,名声很快就传出去了,叶卡捷琳堡的有钱人都来找他挖墓,订单排到了半年后。瓦西里干脆不让他挖普通墓了,专门给他配了两个助手,让他专心挖防盗墓,每个墓的价格也涨到了三十万卢布,利润更高了。

伊万再也不用扛着铁锹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挖冻土了,他现在只用站在旁边指挥,两个助手干活,他时不时过去指点一下就行。他的工资也涨了,一个月最少能赚十几万,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赚了五十万。他给老婆找了最好的医生,开了进口药,关节炎慢慢好了起来。他给女儿交了学费,还给她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他在市区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新房子,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再也不用挤在城郊那间四十平米的小破屋里了。

他还是每天都去墓园,但现在不用干活了,就穿着干净的羽绒服,背着手在墓园里转悠,看着那些新来的掘墓人吭哧吭哧挖普通墓,一个墓拿五百卢布,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有时候会跟他们说:“年轻人,别光顾着埋头干活,得动脑子,勤奋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得找对路子。”那些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身上的名牌羽绒服,看着他停在墓园门口的丰田越野车,眼里满是羡慕。

伊万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他赶上了机遇,找对了路子,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可他忘了,这世间的钱,从来没有好赚的,尤其是快钱,背后往往藏着看不见的坑。

出事是在半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