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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七分二十三秒的倒计时(2 / 2)

“盖尔!盖尔你怎么了?”安德烈冲过去扶他,盖尔的身体冰得像块石头,看见安德烈过来,猛地尖叫起来,拼命地往后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

他们把盖尔抬出了病房,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身体没有任何外伤,脑部也没有受损,可他就是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每天只会缩在墙角发抖,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安德烈守在他床边守了三天,才从他含糊不清的呢喃里,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倒计时……衣服……好多人……他们都在等……”

巨大的寒意顺着安德烈的脊椎爬上来,他和盖尔是大学同学,两个人认识了十五年,盖尔从来都是个无神论者,胆子大到敢在太平间里吃三明治,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愤怒压过了恐惧,安德烈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当天下午就让人把自己锁进了723病房。他倒要看看,这个伊万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伊万两个人,伊万还是坐在墙角,不停地念叨着:“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安德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兜里揣着打火机,口袋里还塞了一把手术刀,他就这么盯着伊万,等着下一次停电的到来。

时间过得格外慢,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安德烈坐了十几个小时,直到后半夜,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所有的灯都灭了。

停电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没有一点声音,连伊万的念叨声都停了。安德烈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他借着光往伊万的方向看,只见伊万蜷缩在墙角,浑身不停地颤抖,嘴里说着一些奇怪的语言,一会儿是古老的斯拉夫语,一会儿是德语,一会儿甚至是某种不知名的土着语言,腔调变来变去,像是有好几个人在他身体里同时说话一样。

安德烈看见他身上的病号服突然开始扭曲变化,先是变成了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像是十九世纪农奴穿的衣服,紧接着又变成了一件精致的贵族礼服,领口还别着宝石胸针,没过几秒又变成了一件化工厂的工作服,胸口印着“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的字样,衣服上还带着刺鼻的硫酸味。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安德烈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打火机火苗也跟着晃。

伊万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一会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一会儿是个满脸稚气的小孩,一会儿又是个缺了半条胳膊的士兵,变化得飞快,让人看得眼晕。他沙哑着嗓子,费力地挤出几个安德烈能听懂的词,干瘪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窗外:“拉拉……呼啦呼啦……是啊是啊啦啦呀呀……”

安德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窗外看,窗外的叶卡捷琳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雪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不到头。有穿着沙皇时期军装的士兵,有苏联时期扛着铁锹的劳改犯,有穿着布拉吉的小姑娘,有肚子被炸开的二战士兵,还有前些年因为煤矿事故被埋在地下的矿工,他们都直勾勾地盯着病房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德烈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掉在了地上,火苗熄灭了,黑暗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他感觉到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摸他的脸,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念叨着同样的话:“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动不了。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听老人说的话,叶卡捷琳堡这地方,埋了太多冤死的人,末代沙皇一家在这里被枪决,古拉格的劳改犯在这里冻死,苏联解体的时候好多人跳楼自杀,煤矿事故一埋就是上百人,这些人的死都是突然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总觉得自己的生命还剩一点时间,还没活够。

7分23秒,刚好是一颗子弹从出膛到击中后脑勺的时间,刚好是瓦斯爆炸后巷道被堵死,人在里面窒息的时间,刚好是冬天在雪地里喝醉了酒,失去意识的时间,刚好是从医院楼顶跳下来,落到地面的时间。这里的每一个人,死之前剩下的最后时间,都是7分23秒。

而伊万,他是个“容器”。那些不甘心的亡魂,附在他的身上,借他的身体,再穿一次自己活着时候的衣服,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上次停电的时候,附在他身上的是个被冤杀的警察,上上次是个得了白血病死的小女孩,再上次是个做了一辈子手术,最后死在手术台上的老医生。他们都不想走,都想再活7分23秒。

安德烈终于明白盖尔为什么会疯了,任谁看见一屋子的亡魂,看见几百个死不瞑目的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病房里,都会疯的。

7分23秒刚好到了,灯亮了。安德烈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对面的伊万又昏迷了过去,身上穿着一件医生的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写着“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科马罗夫”,和他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723病房,连门都忘了锁。他找到院长,说什么都要把伊万送走,可院长却摆着胖手,一脸不耐烦地说:“送哪去?他是咱们医院的病人,现在精神病还没好,你让我把他送哪去?再说了,不就是停几次电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正好还能省点电费。我告诉你安德烈,这事你要是敢往外说,影响了咱们医院的声誉,你这个主治医生就别干了!”

安德烈看着院长脖子上比瓦列里主任还粗的金链子,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医院的院长,前几年为了省钱,盖新门诊楼的时候偷工减料,后来楼塌了,压死了三个病人和一个护士,最后赔了点钱就了事了,那四个人死的时候,从楼塌到被挖出来,刚好是7分23秒。去年冬天,医院的取暖锅炉坏了,院长舍不得花钱修,晚上偷偷停了暖气,冻坏了七个住院的老人,那些老人从感觉到冷到断气,也是7分23秒。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也都是亡魂。这个医院,本来就是个巨大的停尸房。

他没再说话,第二天就递交了辞职报告,离开了第三医院。他走的那天,看见院长带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医院门口转悠,指着后面的空地说要建一个新的住院部,能多收三百个病人,赚的钱比现在多两倍。安德烈看着他们油光水滑的脸,突然想起伊万说的那句话,他们的生命,又剩下多少个7分23秒呢?

后来安德烈自己开了个小诊所,就在城郊的居民区里,收费便宜,给附近的工人和老人看病。他很少再去市中心,也很少再提第三医院的事。只是有时候晚上做梦,他还会梦到723病房里的场景,梦到那些密密麻麻站在雪地里的人,梦到伊万穿着他的白大褂,对着他笑。

有一次他去叶卡捷琳堡北郊的墓园给父亲上坟,看见墓园门口的掘墓人伊万,正扛着铁锹往里面走,嘴里哼着古老的民歌。安德烈盯着他看了好久,他和第三医院的那个伊万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清亮,不像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掘墓人伊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医生,来上坟啊?要不要我帮你挖两锹?”

安德烈摇了摇头,看着他扛着铁锹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天,灰黑色的雪粒落下来,落在脖子里又痒又疼。他抬手看了一眼表,下午三点十四分零七秒。

刚好是7分23秒之前的时间。

风卷着雪吹过来,远处的乌拉尔山笼罩在浓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人算着自己剩下的时间,有人浑浑噩噩地活着,有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有人死了却还以为自己活着。

整个叶卡捷琳堡,都在等待着那个7分23秒的倒计时,只是没人知道,倒计时结束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毕竟在这片黑白颠倒的土地上,荒诞的现实从来都比鬼故事更吓人,比诅咒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