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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社交净值(1 / 2)

圣彼得堡的冬天来得总是很早。十月底,涅瓦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水面上漂浮。瓦西里岛上的酒吧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在一条狭窄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坐在酒吧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伏特加。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在喀山的一家机械厂当了二十年的钳工,三个月前被裁员。他的妻子在两年前死于肺癌,留下他和一只狗。那只狗叫,是一只德国牧羊犬,今年七岁,毛色已经开始发灰。

德米特里不喜欢酒吧。他不喜欢这里的嘈杂,不喜欢这里的气味——啤酒、香烟、廉价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肉类腐败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但他更不喜欢待在家里。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妻子的痕迹:她留下的拖鞋,她喜欢的茶杯,她挂在门后的那件红色大衣。还有将军。将军总是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让他感到不安——那不是一只狗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判,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沉默。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已经失去了温度,变得又苦又涩,像是一种惩罚。

这地方真够破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德米特里转过身,看到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呢子大衣,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妆容,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张纸。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没有温度,也没有深度。

我可以坐这里吗?她问,声音低沉而平稳,别的地方都满了。

德米特里环顾四周。确实,酒吧里几乎坐满了人——一群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大声谈笑,几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在角落里低声嘀咕,一对情侣在吧台边接吻。但他的桌子旁边明明还有三个空位。

请便。他说。

女人坐了下来,脱掉了大衣。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德米特里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指节延伸到指尖,像是一条白色的虫子趴在她的皮肤上。

我叫叶卡捷琳娜。她说,向酒保招了招手,一杯黑啤酒。

德米特里。他说,德米特里·沃尔科夫。

我知道。叶卡捷琳娜说,接过酒保递来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她的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但她没有擦,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不协调的装饰。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不安。你知道?

这家酒吧里的人我大多都认识。叶卡捷琳娜说,眼睛盯着啤酒杯里的泡沫,你每周三和周五晚上都会来,坐在同一个位置,喝一杯伏特加,待两个小时,然后离开。你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你从来不看任何人。但你总是看那只狗。

德米特里的手僵住了。什么狗?

你带来的那只狗。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让德米特里想起将军——那种审视的、评判的、沉默的眼神。每次你来,它都在外面。就坐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你。一只德国牧羊犬。毛色发灰。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确实每次来酒吧都会带着将军。但他总是把将军拴在门外的路灯柱上,从来不让它进酒吧。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变得嘶哑。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微笑着,那个笑容没有到达她的眼睛。你养它多久了?

七年。德米特里说,从我妻子还在的时候。

它听话吗?

很听话。德米特里说,从不乱叫,从不乱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太安静了。

安静?叶卡捷琳娜挑了挑眉毛。

它从来不叫。德米特里说,即使有人敲门,即使陌生人靠近,它也从来不叫。它只是看着。用那双眼睛看着你。

他说着,感到一阵奇怪的冲动——他想要告诉这个女人一切。关于将军的奇怪之处,关于那些让他无法入睡的夜晚,关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这些。但在这个昏暗的酒吧里,在这个陌生的女人面前,这些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有时候,他说,声音变得很低,我觉得它在评判我。

评判你?

是的。德米特里说,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握紧了酒杯,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怪的安慰。当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它会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不像是一只狗。像是一个人。一个沉默的、失望的、一直在等待什么的人。

叶卡捷琳娜没有笑。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同情。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讲述一个无聊但熟悉的故事。

你妻子去世前,她说,它也是这样吗?

德米特里想了想。不。那时候它很正常。会叫,会跑,会摇尾巴。但自从她去世后……它就变了。

怎么变的?

它开始……观察。德米特里说,感到喉咙发紧。他喝了一口伏特加,但酒精没有带来任何缓解。它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巡视领地。它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它就站在我的床边,低着头,看着我。

他停顿了一下,感到一阵恶心。它的呼吸……很重。像是一个人在叹气。

叶卡捷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不是在看你的妻子?

德米特里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它一直在看的,是你。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要站起来,想要离开这个酒吧,想要回到那个虽然空旷但至少熟悉的公寓。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

叶卡捷琳娜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个小小的、手掌大小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掰下来的。金属片的表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字母,不是数字,而是某种德米特里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漩涡。

因为,她说,我也有一个。

德米特里盯着那块金属片看了很久。酒吧里的嘈杂声——笑声、碰杯声、音乐声——似乎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像是一面鼓在敲击。

这是什么?他问。

叶卡捷琳娜没有直接回答。她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德米特里凑近看,发现那是用西里尔字母写的一句话:真诚是唯一不能从众的东西。

这是一个测试。叶卡捷琳娜说,把金属片收回口袋,一个关于社交净值的测试。

社交净值?

就像买股票。叶卡捷琳娜说,喝了一口啤酒。她的嘴角又沾上了泡沫,但她依然没有擦。普通人喜欢看盘子大不大,看的是人脉广不广。但我只看纯度。我宁愿持有一股真诚,也不愿意接盘一万股虚伪的客套。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熟悉的感觉。这些话——这些字——他在哪里听过?他想不起来,但它们像是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息。

我不明白。他说。

你会明白的。叶卡捷琳娜说,当你准备好的时候。

她站起身,穿上大衣。德米特里注意到她的大衣内侧有一个口袋,口袋的边缘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纸张——那看起来像是一张卡片,上面似乎写着什么。

等等,德米特里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叶卡捷琳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因为将军选择了你。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酒吧的地板上回荡,越来越远,直到被外面的风雪吞没。

德米特里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是那杯已经凉透的伏特加。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看向窗外——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他能看到将军的身影。那只德国牧羊犬依然坐在路灯柱旁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德米特里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酒吧。

外面的风很大,雪片像刀片一样割在他的脸上。将军看到他出来,站了起来,摇了摇尾巴——但那种摇动很僵硬,很机械,不像是一只狗的本能反应,而像是一个人在履行某种义务。

走吧。德米特里说,解开了拴在路灯柱上的皮带。

将军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德米特里的眼睛。那种审视的、评判的、沉默的眼神。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明显,像是两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燃烧。

我说,走吧。德米特里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将军终于动了。它转过身,开始在雪地里行走,步伐稳定而缓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德米特里跟在后面,皮带在他手里晃荡,像是一条无用的绳索。

他们沿着涅瓦河漫步。河面上的冰越来越厚,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圣彼得堡的灯火在风雪中闪烁,像是一群遥远的、不可触及的星星。德米特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寂寞,而是孤独。寂寞是渴望有人陪伴而不得,孤独是知道自己不需要陪伴,或者说,知道自己不配拥有陪伴。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她去世前的那个冬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她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至今记得,但他从来没有理解过。

德米特里,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小心将军。

小心将军?他当时问,以为她是在说胡话。癌症已经扩散到她的脑部,医生说她随时可能陷入昏迷。

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她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它在等待。

等待什么?

但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三天后,她去世了。葬礼上,将军站在墓地的边缘,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守灵的雕像。它没有叫,没有跑,只是看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棺材被放进土里。

从那以后,将军就变了。

德米特里和将军回到了公寓。那是一栋建于苏联时期的五层楼房,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电梯坏了三个月,没有人来修。德米特里爬楼梯上到四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他能闻到房间里的气味——旧家具、发霉的地毯、还有将军身上那种特殊的、像是潮湿泥土和旧羊毛混合的气息。

他打开灯。

客厅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张破旧的皮沙发,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茶几,那台已经坏了的电视机。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种不对劲的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沙发上的靠垫被移动了。不是那种随意的、因为有人坐过而产生的移动,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精确的移动。三个靠垫被整齐地排列在沙发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而在三角形的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卡片。白色的、手掌大小的硬纸片。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后脑勺。他慢慢走近沙发,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卡片。

卡片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机械厂钳工,接触时间:今晚,时长:四十七分钟。社交净值:待评估。

德米特里的手开始颤抖。他转过身,看向将军。那只德国牧羊犬正坐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琥珀色的光。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德米特里知道这不可能,狗不会微笑,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个表情。那是一种……满意的表情。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这是什么?德米特里问,声音嘶哑。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站了起来,转身走向卧室。它的步伐很慢,很稳,像是在引导德米特里去某个地方。德米特里跟了上去,手里拿着那张卡片,感到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掌心。

卧室的门半开着。德米特里推开门,打开了灯。

他的妻子——他死去的妻子——的照片挂在床头的墙上。照片里的她微笑着,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眼睛明亮而温暖。但此刻,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爱,不是思念,而是……警告。

德米特里走近照片。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照片的表面。玻璃很冷,像是一块冰。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的感觉。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像是透过一层水在看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

照片里的妻子开始移动。不是那种照片本身的变化,而是照片里的她在动。她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扭曲的表情。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德米特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那双明亮的、温暖的眼睛——开始流血。红色的、浓稠的血从她的眼角流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照片的边框上,然后……渗出了照片。

德米特里尖叫一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衣柜。照片从墙上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他扭曲的脸,每一块碎片里的他都在做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没有脸。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将军站在那里。它的身体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不像是一只狗,而像是一个人。一个高大、瘦削、弯腰驼背的人。影子的头部有两个突起,像是角,又像是耳朵。影子的手里——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手的话——握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一块金属。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衣柜,感到自己的腿在发抖,像是随时会瘫软下去。他想要逃跑,想要冲出这个房间,冲出这个公寓,冲到街上去,冲到人群中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将军,看着那个不像狗的狗,看着那个像人的影子。

将军向前走了一步。它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德米特里的心脏上。它走到德米特里面前,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审视的、评判的、沉默的眼神。

然后,它张开了嘴。

德米特里看到了将军的牙齿。那不是一只狗的牙齿。那些牙齿太整齐了,太白了,太……像人了。上排和下排的牙齿完美地咬合在一起,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而在那些牙齿之间,德米特里看到了一条舌头。那条舌头是粉红色的,但舌尖分叉,像是一条蛇的舌头,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你的社交净值,将军说,声音不是从它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是负数。

德米特里想要尖叫,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流下来——他尿裤子了。在这个荒谬的、恐怖的、不可能的时刻,他尿裤子了。

你一直在评判别人,将军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个老人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你以为你把那些虚伪的、消耗性的关系砍掉,是为了留出一片干净的土壤。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自己才是那个最虚伪、最消耗性的人?

德米特里跪了下来。他的膝盖撞在碎玻璃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想让这个声音停止,让这个噩梦结束,让自己从这个可怕的现实中醒来。

你妻子知道,将军说,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我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她知道我在等待。她知道……你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德米特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将军没有回答。它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之前,它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德米特里最后一眼。

等待你自己。它说。

然后它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德米特里独自跪在卧室的地板上,周围是碎玻璃和那张流着血的照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彻底抽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机械厂工作了二十年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永远洗不干净机油痕迹的手。

在右手的食指上,他看到了一道疤痕。一道浅浅的、白色的、从指节延伸到指尖的疤痕。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