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忙碌的母亲,又看了看愁眉苦脸的父亲,不解地问道:
“爹爹,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啊?为什么要收拾东西啊?”
李秀才抬起头,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庞,心里一阵刺痛。
他强忍着泪水,说道:
“妞妞乖,我们要出一趟远门。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外婆家?”
妞妞歪着脑袋,说道,“可是,外婆家不是很远吗?而且,我还要上学呢。”
“不上学了。”
王氏走过来,摸了摸妞妞的头,声音沙哑地说道,“等我们从外婆家回来,再上学。”
“哦。”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王氏收拾好行李,走到李秀才身边,低声说道:
“他爹,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李秀才叹了口气,说道:
“再等等吧。我还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糟糕。陛下既然敢只带五万人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他真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底牌?什么底牌?”
王氏说道,“现在全城都传遍了,没有伏兵,真的没有伏兵!陛下就是打算用这十万人,去对抗楚昭的一百万大军!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我们要是走了,这个家怎么办?我们的私塾怎么办?”
李秀才说道,“这可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业啊!”
“家业?家业重要,还是命重要?”
王氏激动地说道,“楚昭要是打进来,会屠城的!到时候,我们都死了,还要家业干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李秀才痛苦地抱住了头,“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这里是我的家啊!我不想走!”
“我也不想走!”
王氏哭着说道,“可是,为了妞妞,我们必须走!我们不能让妞妞有事啊!”
李秀才看着哭泣的妻子,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女儿。
最终,他咬了咬牙,说道:
“好!我们走!现在就走!”
他站起身,背起行李,牵着妞妞的手。
王氏跟在他的身后,锁上了家门。
看着熟悉的家门,李秀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还能不能再回来。
也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还在不在。
像李秀才这样的家庭,在敦州城里,还有很多很多。
他们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园,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亲人。
可是,为了活命,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逃荒的道路。
中午时分,敦州城的南城门,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成千上万的百姓,拖着家眷,背着行李,推着独轮车,聚集在城门口,想要出城逃荒。
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守城的士兵,排成一排,手里拿着长矛,死死地守住城门。
“不许出城!都回去!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一个校尉,站在城门楼上,大声喊道。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
“楚昭就要打过来了,你们不让我们出城,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
百姓们愤怒地喊道,不停地往前挤。
士兵们拼命地抵挡着,却根本抵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很快,防线就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百姓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
“放箭!”
校尉咬了咬牙,大声喊道。
“嗖!嗖!嗖!”
几支箭,射向了天空。
百姓们吓得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挤了。
“我再说一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校尉厉声说道,“陛下说了,三天之后,一定会打败楚昭的百万大军!大家只要再坚持三天,就没事了!”
“坚持三天?怎么坚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指着校尉,声音颤抖地说道:
“小伙子,你别骗我们了!我们都知道了,陛下只带了五万人来!五万人打一百万人,怎么可能打得赢?你们想让我们留下来,给你们陪葬吗?”
“就是!我们不要陪葬!我们要活命!”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
百姓们再次激动起来,又开始往前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让他们走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玄甲军将领,骑着马,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李将军,这……”
校尉看着玄甲军将领,有些为难地说道。
“陛下有令,凡是想要出城的百姓,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玄甲军将领淡淡地说道。
“什么?陛下真的让我们走?”
百姓们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的。”
玄甲军将领点了点头,说道,“陛下说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想要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想要留下的,陛下也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太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快走!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纷纷朝着城外跑去。
一时间,南城门处,人流如织。
拖家带口的百姓,络绎不绝地涌出城门,朝着远方逃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对未来的迷茫。
玄甲军将领站在城门边,默默地看着远去的百姓。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同情。
他知道,这些百姓没有错。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从中午到傍晚,一共有三万多百姓,逃出了敦州城。
原本有十万人口的敦州城,一下子就少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大多是一些走不动路的老人、病人,还有一些舍不得离开故土的人。
夜幕降临,敦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街上到处都是散步的百姓,还有叫卖的小贩。
可今天,整个敦州城,却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鬼火一样。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没有人敢出门。
偶尔有巡逻的玄甲军士兵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城北的一个小院里,住着张老太和她的老伴。
他们的儿子和儿媳,都在之前的守城战中牺牲了。
只留下他们两个老人,还有一个三岁的孙子。
今天,很多人都劝他们,跟着一起逃荒。
可张老太却死活不肯走。
“老婆子,我们也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张老头坐在炕边,抽着旱烟,叹了口气说道。
“不走!要走你走!我不走!”
张老太抱着孙子,坚定地说道,“这是我的家!我儿子和儿媳,都死在这里了!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守着这个家!守着我儿子的坟!”
“可是,楚昭要是打进来,我们都会死的!”
张老头说道。
“死就死!”
张老太说道,“我都活了七十多岁了,活够了!能和儿子儿媳葬在一起,我也知足了!”
“那我们的孙子怎么办?他才三岁啊!”
张老头看着怀里的孙子,心疼地说道。
提到孙子,张老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紧紧地抱着孙子,哽咽着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可是,逃荒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外面兵荒马乱的,说不定还没逃到安全的地方,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与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家里。至少,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
张老头沉默了。
他知道,张老太说的是对的。
逃荒的路,同样充满了危险。
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与其在路上颠沛流离,不如留在家里,听天由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再说话了。
小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孙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张老太轻轻的啜泣声。
深夜,城主府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萧宁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奏折上,写着今天一天,逃出城的百姓人数,还有士兵逃跑的人数。
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庄奎站在萧宁的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陛下,今天一天,就有三万多百姓逃出了城。士兵也跑了五百多人。再这样下去,不等楚昭打过来,我们就真的变成一座空城了。”
萧宁转过身,看着庄奎,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表情。
“没关系。”
他淡淡地说道,“想走的,就让他们走。留下的,都是真正愿意和大尧共存亡的人。”
“可是陛下,百姓们都很恐慌。他们都觉得,我们守不住敦州城。”
庄奎说道。
“恐慌是正常的。”
萧宁说道,“毕竟,五万对一百万,换做是谁,都会害怕。”
“但是,明天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萧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明天,楚莽的十万先锋,就会到达敦州城下。我会用他们的血,告诉所有人,朕的话,不是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