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样本,这摊像是刚从破壁机里倒出来的脂肪和肌肉的混合物被谨慎地放入盒子保存起来。
“反制?”何泽不动声色地看着职员的动作,声音忍不住的尖锐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她当成什么了?武器?样本?还是……”
“是威胁。”埃利奥特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她是目前唯一已知的、能在够夺取人类肉体后完全以人类外表活动的海鬼。无论她的主观意愿如何,这种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人类存在性的威胁。”
伦德维格在地上挣扎,嘴里被鼻腔中的血液堵住不停无法辨认的模糊声响。职员把他的脸重新按回地里,数着时间,等伦德维格即将开始窒息前的挣扎后再把脸提起来。
何泽望着这一切,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出手阻止便会成为第二个被按在地上的可怜人。
“如果我不加入呢?”何泽问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何泽少校,那便说明你依然被蒙蔽着,而作为你信任柯乐的代价,未来某个人类无法预测的时刻,那种代价将彻底吞噬她,或者通过她、吞噬我们所有人。”
埃利奥特带着评估的意味顿了顿,确认起何泽的最终回答。
“你真的明白柯乐此刻对人类的威胁了吗?在看过那份文件的全部内容之后。”
夜风在这一瞬间变得寒冷刺骨。
何泽有一瞬快要喘不上气,直到怀中婴儿的扭动让他猛然清醒。
婴儿停止了哭泣。
在某种巧合的寂静中与何泽对视,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彩,在火光中反射着某种不容何泽逃避的光芒。
“我……已经明白了。”何泽语气里满是悲怆,“那具身体里的、已经不是何佳佳了。”
埃利奥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听到了令人满意的回答确认。
“那么,何泽少校,欢迎你来到守护人类的一侧……”
“但我也明白了。”
何泽打断他,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拼凑后仿佛经过淬炼的坚定。
“她是人类。”
“你、说什么?”
埃利奥特表情凝固,那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迟钝。
“她证明给我看了,什么叫‘以人之名’。”何泽抱起婴儿,旁若无人的逗弄起来。无需解释,何泽仅仅是陈述了他所看到的事实。
“就因为这个?”埃利奥特不耐烦道,“这是伪装。海鬼每个月会杀死多少人,她不过是这次留下一个婴儿,之后总会在其他地方向人类讨回来……”
“我有自己的判断。”
何泽不打算和他争辩,观点之争从无输赢。他只是与埃利奥特对视,既不以胜利者的姿态,也不以失败者的姿态。
“埃利奥特先生是吗?刚刚伦德维格喊过你的名字。”何泽继续说道,“你刚刚说伦德维格理事喜欢把自己认定的事实强加在别人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夜风灌入这句话的间隙,卷走迟疑。
“现在看来,你也大差不差。”
闻言,埃利奥特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但却不是任何一种情绪的表达,没有沮丧或者恼羞成怒,仅仅是重新回归于一潭死水。
“何泽少校,我一直认为人类之间存在相左的意见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老实说,对于不能让你认清真相这件事,我深感遗憾。”
埃利奥特向后做了个手势,压制伦德维格的职员终于从他身上离开,提起整个人后掏出几张纸巾粗暴地抹着他血淋淋的鼻子。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协助我抓捕柯乐、扫清人类面临的威胁,那我也不好强求。老实说,这项行动并不完全需要你的助力。”
气压随着他的话语而改变,何泽感觉到耳膜在轻微震颤,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超音速接近。
“人类有更合适的人手。”
话音落下,天上出现了光。
不是为了歼灭从天而降的海鬼而从港口发射的巡航导弹,而是更受控的等离子火焰。黄蜂背包的嗡鸣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和声,越来越近,直到接近地面的某个高度时同火光一起骤然熄灭,融入夜幕。
何泽的肉眼无法追踪那些光点所代表的尖兵的速度,只能勉强看到一道道迅速消散的尾流,仿佛连同其存在过的轨迹也一并擦除。
直到周围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他才反应过来那些尖兵已经降落。
倒地的是海鬼。它们曾经保持着最后的攻击姿态,但现在,已然被大卸八块。
何泽惊讶于这无声无息的歼灭。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在转瞬间留下了海鬼被全歼的结果。
这才过去了多久?五秒钟?还是更短?
即便海鬼不会反抗,但要怎样水平的尖兵才能这样熟练地使用高周波武器?
何泽注意力回归时,才惊觉每一具海鬼遗骸旁都站立着一部纳米武装,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眼睛的地方透露出夜视仪的绿色荧光。
从任何角度看,都好像在被凝视着。
作为“一号”的联络专员,何泽对各国的尖兵部队均有涉猎。不说熟悉参数,单是形制还是能一眼辨认出来的。
可眼前纳米武装的样子,何泽从未见过。
他们的轮廓透露出一种极简的、被剥离了所有非必要功能的纯粹,只留有哑光的表面。
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恐怕只有何泽在装甲板上发现的,在黑夜中不算明显的标志和一个罗马数字。
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