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可以离开这个烦恼的地方。如果你以后再跟我提这些破事——”
他停了半息。
“我立马就走。”
说罢他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倒映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校场上的夕阳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态度里没有半分可斡旋的可能,像一把刀切下去,切口整整齐齐,不留毛边。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传讯小吏从城墙方向往执事房冲去,浑身是汗——领口洇湿了一大片,额发贴在脑门上,脸上不知是跑出来的红还是急出来的红。
他穿过校场时几乎是跌撞着跑的,经过六角凉亭时肩膀撞上了亭柱,铜钟被震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兽忽然翻了个身。
嘴里大声喊,声音急促得几乎破了音:
“报——有小股尸傀潮冲咱们这块来了!已逼近外围防线,速报总驻地!”
苏长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影子停在青石板上。
许夜寒的目光从传讯小吏身上收回来,脸上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收了干净,只剩下一种久经沙场的冷硬。
他抬头看了一眼执事房那扇洞开的门——里面的灯火从门框里泼出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门内人影奔走,翻动纸页的声响骤然密集起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走,去执事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迈出去了。
穿过校场,直奔那座青砖灰瓦的建筑。
此刻那扇门大敞着,像一张忽然开始大口呼吸的嘴。
苏长安看了一眼榜墙。那些纸页还在风里翻卷,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许夜寒的步子。
苏长安站在门口,没进去。
讯报的内容很重。初步查探是几股尸傀,数量达到触发全面警讯的线。
有意思的是值房里这帮人听到消息之后的反应。
靠门处坐着一名百户,姓周,端茶的姿态透着几分讲究——指尖捏着茶盏边缘,轻轻吹去浮沫,再浅抿一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
他抬眼扫过众人,淡淡开口问道:
“哪块区域先接战?”
一旁的千户应声极快,语气里藏着几分迟疑:
“还未确定,那些尸傀四处晃荡,踪迹不定,不好判断主攻方向。”
周百户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盏与青石案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就见机行事。谁的地界,谁先接防,斩妖司的规矩,不能乱。”
有人立刻顺着他的话补充,语气里满是顾虑:
“尸傀的来向再不定,也超不出大楚、大沃、大乾三朝的防御区域。
可这几个王朝都揣着心思——谁先动手,尸傀群就会往谁那边涌,所以个个按兵不动,这么耗下去,等尸傀逼近核心,就麻烦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在场众人都清楚其中利弊,却没人主动开口请缨,更没人愿意牵头解决——人人都看出了问题,却人人都想着明哲保身。
苏长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只剩冷笑:
这帮人早已熟稔了这套推诿的伎俩,本能的反应从来都落在“推卸责任”与“争抢功劳”上,半点没有斩妖除魔的担当。
人心涣散到这般地步,若真有大规模尸傀来袭,这落星崖,怕是连半刻都撑不住。
他只想安安稳稳摸鱼避世,可这乱世之中,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哪怕他躲得再远,终究逃不过这乱世的裹挟。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许夜寒转头看向苏长安,眼底没有半分催促,只有一种“你终究会明白”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他此刻的心境。
风卷着旗影掠过廊檐,榜墙上的纸页被吹得沙沙作响,空气中的紧绷感愈发浓重。
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尸傀袭扰,终究还是撕开了天下斩妖司内里最不堪的一面——
人心不齐,权责不分,再坚固的防御,也抵不过内部的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