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鹫营的旗帜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黎明后将将一个时辰的光景,晨雾还没有散尽,低矮地贴伏在荒草丛中,像是大地还不肯彻底醒来。斥候跑来禀报的时候,李漓正站在帐外,手里捏着一只半凉的陶碗,里头是隔夜的黑麦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斥候所指的方向缓缓抬起眼睛,远远地望过去。那面绣着半狮半鹰怪兽的战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被困在布帛里的活物,不断挣扎着要扑出来。随后旗杆显现,旗手显现,再是利奥波德和他身后的骑兵方阵显现——铁灰色的重甲沉默而肃穆,枣红色的战马鬃毛在风里飘散,连行进时扬起的尘土都带着一种经年征战磨砺出的老练气息,不疾不徐,稳如压境。狮鹫营来了,来得如此从容,如此自持,仿佛是在赴一场早已料定胜负的宴席。
紧接着是猎豹营。斑纹图腾的旗帜比狮鹫营的更大,布面宽阔,迎风张开时足有两人高,在晨光里流光溢彩,招摇得近乎傲慢。只是,泽维尔此时看上去反倒比利奥波德更低调——他缩在旗帜的阴影里,身形松散,像一个对这场排场早已厌倦的人,任由那面张扬的大旗替他说话。
又过了一天,灵犀营也到了。他们走得散漫,却又散漫得有种说不清的章法——安达卢西亚伍麦叶残军的老兵们领头,裹挟着一路掳来的青年奴隶战士鱼贯而行。那些年轻人眼神空洞,脚步却踩得极稳,像是已经把惶恐压进了靴底,生生踩平了。拜乌德走在队伍前方,几年不见,两鬓又添了几缕白,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枚淬过火的铁钉,见到李漓时微微一弯,笑意里带着几分历经世故的轻松。
几天后,鳄鱼营的红底金鹰旗抵达。来得稳重,来得迟缓,来得像一块无声无息沉入河底的巨石——压下去,不起涟漪,只是沉。以拜占庭希腊人为骨干的士兵们不说话,只是行进,脚步声整齐得像同一个人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落得笃定,似乎还带着罗马方阵流传千年的气势,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穆。福提奥斯走在最前,行至李漓跟前,停住,不疾不徐地拍了拍袖子上的风尘,随后翻身下马,向李漓端端正正地敬了一礼。
最后到达的是凤凰营。赤红的烈焰翎羽旗帜出现在队列末尾,却丝毫没有殿后的晦气。那抹红色在一片铁灰与深绿之中灼灼燃烧,像有人在苍白的清晨里猛地点了一把火——不是温吞的炉火,而是扑面的野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偏要夺目的劲头。
凤凰营的前锋还没停稳,众人瞩目的那匹黑色的战马已经在营门前猛地刹住,铁蹄在碎石地上磕出几点火星,溅开又熄,像是这匹马本身就是什么燃烧着的东西。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截绷紧的绳索倏然崩断——毫无预兆,干净彻底。脚一落地,靴跟踩在硬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像是一记宣示。
博格拉尔卡走到李漓面前,在距李漓两步的地方站定,仰起脸打量了李漓片刻。她的眼神不遮不掩,坦率得近乎无礼,像在当面翻检一件货物的成色——但那目光里又没有轻蔑,反而带着某种真实的好奇,像是一个惯于自己下判断的人,正在认真地做这件事。随即,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坦率得近乎莽撞的笑,“你好,艾赛德。早就听说了你的大名,今天算是见到了。”她也不绕弯子,直接伸出一只手,“我是赛琳娜的表姐——阿尔帕德·伊尔迪科·博格拉尔卡,如今的凤凰营,由我掌管。”
李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回到旧世界之后,从几条不同的消息渠道里都听过——有人说她悍勇,有人说她疯癫,也有人说这两件事本就是一回事,说的是同一个人,用的只是立场不同的两个词。此刻见到真人,博格拉尔卡比他想象中更年轻,却也更有分量。那副爽朗的笑意之下,眼神里藏着一种见惯了刀光的清醒,不锐利,却很准——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刀,不必出鞘,你便知道它开过刃。
李漓接住那只手,握了握。“你好,尊敬的博格拉尔卡公主,”他说,“我听说,你在黎凡特,主动率部来投,这份情谊,我真诚地欢迎。”
“欢迎?”博格拉尔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三分揶揄,像是在把这个词拎起来反复看,“应该说,是我替赛琳娜欢迎你回归旧世界才对。还有——”她话头一顿,笑意里多出一点回忆的意味,“可不是我自己要来,是我那位已故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舅舅,在他临死之前,把我硬塞给他那不听话的宝贝女儿的。当然,我承认,这个安排,对我来说很合适。哈哈哈!”她笑起来,声音朗阔高亢,带着马扎尔人那种不加收敛、不知收敛的本色,“皇帝舅舅大概以为,给赛琳娜安排一个够野的人做陪衬,总比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野着更强。”
笑声散开,博格拉尔卡重新打量李漓,眼神里那点戏谑慢慢沉下去,变成某种更认真的东西。
“你看上去,倒没有旁人说的那般不靠谱。”博格拉尔卡说。话锋随即一转,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匹曾经咬伤过人的马,“不过——”她停顿了一下,“我来此之前听说,自你出现、接替阿里执掌西古尔部以来,你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所作所为……”她没有急着说下去,像是在慢慢咂摸那几个字的分量,“可以说是无恶不作。”声音放平,语调平静,宛如一个账房先生念出账本上的数目,“说句实在话,就算是十字军在黎凡特对待异教徒,只怕也未必及得上你们这般残暴。赛琳娜曾同我提起,你们沙陀人自称是震旦人的后裔——这话着实令人难以置信。眼前的你们,与我在书中读到的震旦人,简直判若云泥。”
话音落下,博格拉尔卡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指摘,反倒更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正眉飞色舞地讲述一桩离奇见闻——那种令人啧啧称奇、只恨不曾亲眼目睹的兴味。“哈哈哈!”她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做了个大而无惧的手势,“不过,我并不介意。战争,本就该是这副模样。你们的行径,倒叫我想起来——我们马扎尔人的祖先,刚离开草原的那些年,待人处世,大抵也是这般。哈哈哈!”
营地里几名凤凰营的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平静,没有尴尬,没有惊讶——显然对自家将领这副作派,早已习以为常,就像习惯了身边常年有一团火在燃烧,只要不把自己烫着,便不去多想。
李漓沉默了一息。营地里的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博格拉尔卡的发梢,也吹过那只陶碗的碗沿——他仍旧捏着它,仍旧温度将散。随后他微微一笑,不轻不重,像一块投入深水的石子,声音沉稳,带着某种蓄意而为的平静。
很快,这种乱象,即将结束。李漓说,我不会让我的队伍彻底沦为匪徒。
博格拉尔卡听了,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兴味。她打量他的神情悄悄变了一变——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审视,像是这句话的分量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期,让她不由自主地多称了一称。哦?她慢慢笑开,笑意里这回多了一点真实的什么,怎么,我来了,就不准肆虐了吗?她抬起下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佻,眼睛里却有什么正在悄悄收拢、重新打量,哈哈哈!
笑声散进晨风里,余韵未绝。博格拉尔卡身后,凤凰营那面赤红色的大旗猎猎作响——比狮鹫营的旗帜更鲜烈,比猎豹营的旗帜更张扬,在这一片铁灰与沉绿当中,像一舌凭空升起的火焰,烧得旁若无人,烧得理所当然。
四支队伍先后开进营地,战马嘶鸣,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铁蹄将久旱的土地砸出一个个深坑,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这片地面上盖了一枚印记。尘烟弥漫中,旗帜交错,人声鼎沸,各色口音的喝令声、号角声、马夫吆喝牲口的粗嗓门混作一团,营地里骤然热闹起来,仿佛凭空多出了一座小城——喧嚣、杂乱、生机勃勃,带着那种只有大量活人聚在一处才能催生出的浓烈气息。
西古尔部的士兵们站在营墙上,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同盟。他们的脸上神情复杂,难以一言以蔽之。有人抱着臂,将自己裹得紧些,像是无意识地想缩小什么;有人半咬着嘴唇,视线跟着那面赤红的凤凰旗飘了一路,最终还是移开了;有人侧过头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应声,只是把下颌压得更低了些,像是连回应都嫌费力,又或者,那句话根本无从接答。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这片土地上当仁不让的主宰。人数最多,战力最强,这片营地里的每一口水井、每一摞柴薪、每一块议事的空地都姓西古尔。旁人皆要仰赖他们的鼻息,开口说话都要先掂量三分,就连目光都不敢停留太久。那是一种毋须言说便能令人感知到的分量,压在空气里,压在所有人的肩上,他们已经习惯了那种重量,习惯到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直到此刻,它开始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