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八年二月初六,朝会过后,少傅兼太子太傅挂吏部尚书衔、谨身殿大学士张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霍韬被锦衣卫推上一辆马车前往顺天府贡院,成为会试主考官、副主考官;翰林院的一些修撰、编修等成为会试同考官。
众人一进贡院即被封闭。拿到嘉靖下发的试题写过范文后,张璁把同考官、巡场官、弥封官、誊录官等召集起来训话:“为圣天子求真贤,在斯一役,你们一定要慎之又慎!
若有考试挟带侥幸作弊者,当严加淘汰以儆效尤;若有结党营私、抄袭翰林文章、诸多考生试卷雷同者,当不予录取以正风气;弥封官、誊录官一定要小心谨慎……”
对所有执事官讲完了注意事项,张璁挥舞手上的范文,发给同考官道:“学术不正的人,心术一定不端!
考生若有引用庄子、老子及野史杂谈以炫耀自己博学的、应制诗文浮华不实的、论述道理琐碎偏颇钻牛角尖的、不按朱子理学答题的,一律黜落!”
霍韬身为副主考,未发一言。
张璁定的阅卷标准,除了禁止考生投嘉靖所好之外,还对心学门生不利。
张璁说的这些话,杨植春节假期对江西举子也说过,京城都知道,张璁显然非常认可。
嘉靖出的第一道四书题是“请问其目,非礼乃动。”
颜渊问孔子实践仁德的具体条目是什么?孔子说不合礼的事不要去做。
那么,什么样的行为合乎周礼?这种题非常容易检验考生如何判断主观、客观。
徐阶身为修撰,是同考官之一。当他把送到手上考卷看完后,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喜的是手上考卷有大部是心学观点,可见士子之中,心学同志是越来越多;惧的是考生并不知道张璁对同考官下达的评卷标准,他们以为张瑰与黄绾一起为王阳明辩护过,就会认可心学。
徐阶前思后想,还是心存侥幸,选了一些心学观点考卷交了上去。
张璁看过徐阶选中的考卷,直接提笔给其中的大半打了叉,对徐阶直言不讳道:“这些试卷退回去,你重新选一批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徐阶当场闹了个大红脸,他抗声道:“在下以为这些士子的文章明快流畅说理透彻,并无不当!”
张璁冷冷地看着徐阶道:“若你未在二十四日前重新选来答卷,你试试看?”
霍韬连忙转圜道:“子升,就按张阁老说的,快回房去吧!”
徐阶脸涨得通红,眼里憋着泪水,上前取回打叉的试卷,转身向自己的阅卷房而去。
只听到背后张璁哼一声,对其他同考官道:“没有杨植的本事,就不要学杨植擦边抗上!你们不要画虎不成反类其犬!”
徐阶回到阅卷房里,再也忍不住泪水,心中恨恨道:“阳明先生曰‘吾日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良知诚爱恻怛之处便是仁;先生又说仁就是爱所有的人’。
如张璁这等人,让我如何爱得他!我对心学还是初窥门径,不知道其中的深奥。”
最终二月二十八日嘉靖八年会试顺利结束。礼部门口放榜,武进唐顺之夺得会元!
会元是很稀罕的,一时间常州会馆人满为患,唐顺之走到哪里都被人围观,几乎被看杀。
唐顺之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早就习惯被人翘起大拇指称赞,没有暴得大名受宠若惊的感受,对被人围观不厌其烦,干脆把自己关在客舍。两天后,看新鲜的群众才散去了。
这日唐顺之正在屋里读书,会馆执事亲自上门,告诉唐顺之说,张阁老派了一名仆役唤唐顺之前去。
按规矩张璁是唐顺之的座师,唐顺之只能跟着仆役来到张璁府上。
张阁老的相府冷冷清清,前厢房只有值守的军兵和锦衣卫,后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老仆带着各自的老婆为张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仆人连同屋内家具都是朝廷配发的。张璁哪天致仕,卷上几件换洗衣服和书籍就可以即刻上路。
后院无人,非常适合谈心腹事。
人说月下看美人,灯下观壮汉,这话一点不假。
“果然年轻有为相貌堂堂高大魁梧一表人才!”张璁满意地点头赞叹道。
“应德身为会元,三月十五日于奉天殿可要好好答题,指不定中个状元呢!”
唐顺之连忙自谦几句,称赞张阁老从天而降力挽狂澜。两人一套客气话说完,只听张璁问道:“应德,对于殿试有什么准备吗?”
唐顺之恭敬答道:“殿试策论,全凭读书历事日积月累。晚辈虽不如杨少詹事年轻时抓间谍、平邪教、出外洋屡立军功,但也行过万里路读过万卷书,对写好策论还是有信心的!”
年轻人有自信!
张璁点点头,淡淡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等内阁朝夕与圣上相处主持朝政,急圣上所急,想大明所想,对圣上所出策论试题,大体上能猜到七八分。”
这么明显的暗示,张阁老要我求他漏题!
唐顺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正要开口,脑子里突然警钟长鸣。
“阁老,距殿试还有几日,容晚辈考虑几天,再上门求教。”
张璁皱皱眉道:“老夫因休沐临时回家住两三天。两三天后又要去宫里值守十日,你最好这两天内拿定主意。”
见唐顺之唯唯诺诺,张璁叹口气端茶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