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植一行人在大同休息两天,视察了当地的农业、煤矿后,渡过黄河继续西行。
唐顺之第一次来到苍凉的黄土高原,一路上不住惊叹。杨植见陕北暮春景色,当即口占一绝:春色萧条白日斜,绥德西北见天涯。唯余青草王孙路,不属朱门帝子家。
三人抚今思昔互相唱和,不外是抒发“天地无穷,人命有终。立功扬名,行之在躬”之感。一路上说说笑笑意气相投,结为莫逆之交。
见气氛到位,两位老前辈乘兴给唐顺之传授为官心得。
“大明朝堂传统上以地域、师生、亲友拉帮结派,关系互相交叉。
但如今心学有异军突起之势,超越了地域、师生与亲友关系。心学以思想结党,党内无辈份,互相以同志相称。
所以官场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你看看我,虽然反对心学,但除了南海方霍两位与我有私仇,朝堂上下各个派系,没有不喜欢我的,走到哪里都有朋友。”
唐顺之的同乡官场前辈自然也会向他介绍朝堂派系划分,谁谁谁是谁的人,听他们说起来杨植的口碑确实不错,各派系都认同。
“杨前辈除了像宋江一样为人及时雨,还有其他什么秘诀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堂上这个党那个党,个个站在道德至高点辩经争权。争权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夺利!
只要把肉包子做大,大家都得到好处,自然就好说话了。
这叫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不搞争论,是我的一个发明。发展才是硬道理,小车不倒只管推。”
姚涞又听不下去了,对唐顺之道:“应德,杨少詹事自诩唯物,总是喜欢以利诱人,却不知升米恩斗米仇,人心欲壑难填!
何况世上蛮夷皆把寇抄当耕作,以杀生为功德,他想的不是老老实实生产商品跟你做生意,而是想抢劫你,奴役你,让你当奴隶为他生产。
我感觉杨兄反而是唯心主义,以己度人不讲夷夏大防!”
杨植笑道:“应德,你看,我说不争论吧?不管对不对,先干了再说。干错了可以推倒重来嘛。
这趟西北之行后,姚兄、唐弟,你们擎好吧,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三人豪情万丈指点江山,乘着浩荡东风一路无话来到宁夏。
宁夏巡抚萧鸣凤、按察使、总兵接待了杨植一行人,带他们视察了贺兰山口新建的几个堡垒。堡垒护着上千亩水稻田,军户们正在插秧。
“没办法,鞑子部落既小且散,像苍蝇一样,轰走了又来!年年打破裤子缠腿的烂仗。若无水稻,只为这片荒草地来回拉锯真是得不偿失。”
杨植非常满意,问了一下宁夏军屯新开垦田地分配的情况,说道:“西套平原有类锦西,皆是水源充足,北边都有山脉挡住寒流,是种水稻的好地方,让这里荒着长草可惜了,咱汉人要把能种地的地方都种上地。”
一干陪同的宁夏都司府武官凑趣地笑了起来,大家打马向贺兰山北行去,眺望无边无际的草原。
“建了堡垒,鞑子部落还来吗?”
都司府的屯田指挥使回答道:“贺兰山那么长,到处是山口,从山北进西套也一样。
咱们建一个堡垒忒费功夫,又花钱,目前只能蚕食,一个一个慢慢修,圈住一片地就分这片地给驻堡军户。”
“咱们汉人是长生种民,为下几代子孙想事做事;夷狄是短生种,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们走到哪里都是涸泽而渔,土地都得荒漠化,糟蹋了!”
唐顺之不禁暗中点头。杨植早在正德年间就说自己是江西人,理所当然崇道,惯于引述《道德经》、《太平经》、《南华经》等,肯定不是为讨好今上。虽然杨植与张璁张阁老的志趣相左。
官场都知道:宁得罪皇上,莫得罪辅相。得罪皇上犹自可,得罪辅相没奈何。杨少詹事坚持以道家辩证法补儒家方法论之不足,比王阳明以释家唯心论补理学之僵化教条要高明多了。
唐顺之正在思忖,只听杨植向都司府武官们问道:“既然西套还是有不少鞑子部落进来放牧,你们能不能明天去抓一些土默特部的人来?七八个就行,最好是小部落的酋长。”
只要放牧而不寇抄,鞑子就是大明天子的良民。主动劫掠牧民很容易被说成杀良冒功。
但自从张璁召回了各地的镇守太监,如今大明地方上无人监督文官,完全是文官说了算。一名武官当即接了这个命令。
次日下午,果然宁夏镇的一名千户带着夜不收俘虏了一些鞑子赶了十几头牛马回来。
鞑子共有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初夏的暖天还穿着掉毛的羊皮袄,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眼睛不住地四下瞄来瞄去。
部落头领只见堂上下来一个文官老爷。文官老爷身材高大,迈着四方步走到台阶下,中气十足道:“你们都起来吧!”
鞑子们听得懂汉话,闻言纷纷起身,看样子官老爷不会杀他们。
官老爷又道:“你们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