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掌院跟漠南土默特部有联系?”
制度上,大明的外夷业务归礼部左侍郎管,但礼部左侍郎兼詹事霍韬把听杨植汇报的工作推给了礼部尚书兼詹事方献夫。
方献夫看着出差报告,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亮点。
杨植答道:“土默特部上疏乞贡,欲世世代代永为大明藩篱。我见其意甚诚,便接了奏疏。”
“那土鲁番已经请求归还哈密,朝廷派杨掌院去西北,本意是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恢复关西诸番朝贡的。
但杨掌院一去肃州,关西即变生肘腋,这下别说哈密复国成了泡影,就连土鲁番都失国了。
当然,没有人会怀疑一名少詹事交通鞑子,你报告上说关西一向乱七八糟,但是,正常人都会起疑心的。
杨掌院,可否讲一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抛开事实不谈,蛮夷作乱,我尽力补救,也有错吗?”杨植在礼部尚书办公室里拍案大怒。“大宗伯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礼部的官吏闻声纷纷走出办公室上茅厕去方便,路过尚书办公室,探头探脑往里面瞄。
大明的官制是中央集权制,文官的人事权归吏部直管,由御史监察;太祖又定下小大相制的制度,所以大明的下级官员只要敢豁出去,别说辱骂上司,殴打上司的也不少。
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桂萼当年每到一地任知县,跟上司都对骂过,他很欣赏敢对上司拍桌子的官员。
方献夫看看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礼部官吏,气得脸通红,怒道:“你们赣南人逃亡海外当了大使都不忘作奸犯科杀人越货,所以焦芳焦阁老说朝廷不能用江西人!”
话一出口,礼部右侍郎严嵩正跨进门来劝架,听到方献夫开地图炮,尴尬地转身离去。
杨植反唇相讥道:“你们广东人几千年来在南洋当倭寇,又好到哪里去?
你若有种,我们把官司打到圣上那里去!”说罢一甩袖子,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带着侍从大踏步走出礼部大院。
回到原来的四夷馆今天的理藩院,杨植把巴特叫来道:“刚才你也看见了,礼部尚书不同意!为了俺答,本学士还跟上官吵了一架!”
巴特眼泪汪汪道:“真的不能通贡吗?我们都活不下去了!”
杨植叹息道:“现在五月份,土默特部可以去鲜卑利亚大草原上碰碰运气。我看朝廷赐给俺答的金印、俺答给朝廷的奏疏都是在那里发现的!”
巴特不明所以,回道:“之前土默特部也每年去那里的,为了乞贡才在漠南等了这么久。只怕现在去晚了,好草场被突厥人、察罕汗国人占去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先回去把这事告诉俺答。我若要找俺答,大同边军会给你带信的。”
晚上杨植请罗老师和严嵩到家中吃饭,一番推杯换盏后,杨植问严嵩道:“前辈,你怎么看心学?”
顶级读书人在一起,谈的不是学术就是诗文。杨植对心学的看法众所周知,严嵩也不隐瞒道:“心学表面尊儒,实则非孔孟薄汤武。”
“很好。前辈你也知道,我不便于于大庭广众之下否定王阳明先生,这里有罗老师与我对心学的批判与否定,廷议新建伯之时,前辈是礼部的,可否为我们代言?”
杨植说着,掏出一张纸递给严嵩。
严嵩接过看看,为难道:“方、霍二人一个礼部尚书一个礼部左侍郎,只怕与他们公开相左,日后不好相见。”
“前辈淡泊名利,选入翰林院后就回家乡闭门读书,怎么会为抵牾上官而烦恼?
再说了,桂大学士很欣赏跟上官对着干的人,他又是我们江西人,不用怕!”
读书人最热衷大辩论,两日后的廷议,东朝房里乌泱乌泱都是人,徐阶等翰林亦来旁观。
桂萼加了大学士衔,但直文渊阁预机务的诏书还没下达,惯例以吏部尚书的身份主持廷议。
东朝房里一大半官员面露悲愤之色。嘉靖给的辩论主题是“议故新建伯王守仁功罪”。大明百五十年未有哪个皇帝在某官员即逝就召开廷议对其指指点点,而且这个主题还点明了议罪。
随着吏部、兵部的档案一项项被掀出来,王守仁与朱宸濠的密切交往、朱宸濠的财宝去向这两项成为重大疑点。武宗与其单独奏对后,没来得及处理王守仁就宾天了。今圣甫一即位,杨廷和即以擒朱宸濠之功拜王守仁为伯爵。
事实是客观的。但王守仁究竟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派学生和密友去协助朱宸濠叛乱?群臣无从得知,辩论了一天没有结果,于是搁置争议事实判断,决定隔日讨论心学,开始价值判断。
当天晚上,徐阶满脸悲愤找到杨植,问道:“树人,阳明先生对你恩同再造,又四处为你扬名,为什么你不出来为先生说几句话?”
杨植叹口气道:“咱们情同手足,兄弟我也不瞒你。阁老为什么出自翰林?就是因为翰林清高养望,不参与政争。所以我们只需要远离尘嚣,何必掺和这些事。
夏言那边怎么样了?”
徐阶的注意力被入阁的前景吸引,说道:“树人兄真有眼力!夏言这两年颇受重用,屡屡外出监察,一去就是几十天,平时很难见到他。
夏言的家在龙虎山下,圣上爱屋及乌,一定会重用夏言的。指不定他也能先选为翰林再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