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神,这是本能就知道的事情。我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些就在我们记忆里了。”
太渊张了张嘴,又闭上。
玄女看着他这副模样,反问了一句:“你能够来往不同的世界,难道不知道?”
太渊苦笑了一声。
“因为前辈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神。我以前只是听说过神,在典籍里读过,在传说中听过,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不了解神这个种族。”
“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玄女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不是自谦,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陈述的平淡。
“神是天地道理的化身,是不能够离开出生的世界的。”
“大巫们知道了元气潮汐的事情,知道了未来的世界越来越难以生存,他们可以选择离开,追寻元气的潮汐,去往其他世界,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而神,只能留下。”
“我们因天地而生,”玄女的声音空灵,像是在吟诵,“死后,自然要将一切还给天地。”
闻言,太渊想起上次在玄女情绪波动时,看到的那些画面碎片。
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化作桃林,有的化作瑶草,有的化作山石,有的化作河流,有的化作云雾,有的化作风……原来,那就是“神在消亡”啊。
看来,应该是玄女亲身经历的。
…………
太渊从别有洞天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落在竹院门口,推开门扉,院中空无一人。
弄玉不在,公孙玲珑也不在,大概是去虞瑶那里了。那个石兰族的少女最近天天来找弄玉。
太渊搬了把竹椅,躺在院子里。
夜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竹叶的清香。竹椅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头顶的星空,浩瀚无垠。
玄女今天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得消化消化。
天地元气在衰退。神在消亡,大巫在死亡。这些已经够让人震撼的了。
但真正让太渊感叹的,是玄女后来随口提到的那些事,那些关于大巫们如何挣扎求存的事。
面对元气潮汐,面对即将到来的无法生存的世界,那些上古时代的大巫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有的大巫,选择了对人类动手。”
玄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太渊能感觉到她眼底深处的那丝厌恶。
“他们发现,吞噬生灵的生命元气,可以延缓自身的衰弱。”
“虽然每一个生灵提供的元气微乎其微,但只要数量够多,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太渊当时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人祭。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他问。
“做了。”玄女说,“而且不止一个。”
她告诉太渊,那些选择吞噬生灵的大巫,最初只是吞噬飞禽走兽。但飞禽走兽的元气太弱,于是,他们开始把目光投向了人。
“人是万物之灵,人的生命元气,比飞禽走兽要精纯得多。”
“一个大巫如果吞噬成千上万的人,可以多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这部分大巫这么做,自然引起了众怒。神在反对,善良的大巫在反对,普通的人类也在反抗。那是一场持续了很久的争斗,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巫。”
“后来呢?”
“后来,那些吞噬生灵的大巫要么被杀了,要么逃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要么……也消亡了。”
“而有的大巫,选择了离开。”
“他们决定去追寻元气潮汐。既然这个世界的元气在衰退,那就去一个元气充盈的世界。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永远衰退下去,也不愿意在这个日渐枯竭的世界里等死。所以他们决定去寻找新的家园。”
太渊问:“要离开这个世界,恐怕不容易吧?”
“当然不容易。”玄女说,“世界与世界之间,隔着混沌海。就算是再强大的大巫,也无法在混沌海中生存。所以,有人带头,决定打造一艘战船。”
太渊的眼睛亮了一下:“谁?”
“蚩尤。”
太渊心头一震。
蚩尤,上古战神,九黎之君。在传说中,他与轩辕争天下,最终兵败被杀。但在玄女的叙述中,他有了另一副面孔。
“蚩尤找到了当时最擅长铸造的大巫们,大家一起动手,打造了一艘战船。”
“那艘战船……后来怎么样了?”太渊问。
玄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也许他们找到了新的世界,也许他们迷失在了混沌海中,也许他们已经在漫长的航行中消亡了,没有人知道。”
“那有没有选择留下的大巫?”
“有。”玄女说,“轩辕留下了,仓颉留下了,风后也留下了……”
太渊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头望了望那棵扶桑神木。
夜色中,扶桑神木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棵树。一棵古老、神奇的树。
但玄女告诉他:“这棵扶桑神木,是我的功体所化。”
太渊当时愣住了。
“当然,只是一部分。”玄女补充道。
“所以,”太渊缓缓说道,“前辈你其实只剩下了元神?”
玄女点了点头。
“那前辈你的其他功体呢?散落在天地间?”
“一部分化作了扶桑神木,一部分化作了山川河流,还有一部分……消散了。”
太渊张了张嘴,想问一个问题。
他想问:为什么其他神都消亡了,而你还存在着?而且你只剩下了元神,还这么强大?
为什么?
这个问题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这或许涉及到玄女的秘密。
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前辈,你知道虞渊封印吗?”
玄女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
“虞渊封印?我没有听过。”
太渊微微一怔。
“没有听过?”
“没有。”玄女的回答很确定。
太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啊。
“我就说嘛,”他心中暗暗思忖,“我以阳神扫描了附近好几次,什么都没有察觉,连一丝异常波动都没有。”
“敢情……只是个传说啊。”
他想起风广陌那副“虞渊封印关乎蜀山存亡”的严肃表情,想起虞渊护卫们提到封印时那种如临大敌的警惕,想起自己为了探查封印而闹出的那些风波……
结果,玄女说,没听说过。
“嗬嗬!”
太渊又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为何发笑?”玄女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