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在厂里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走的。
走的时候也没跟谁打招呼,就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的。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厂门口,三个人上了车,屁股一冒烟就没影了。
但厂里的气氛没跟着他们的车一块儿走。那股子紧张劲儿像是冬天里的煤烟子,散不干净,总在某个角落里窝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又飘出来。
林乔这几天老实得很,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中间哪儿也不去。轴承手册翻了两遍,供应商名单重新抄了一份,旧设备那档子事她一个字都不提,就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她不提,别人可没少提。
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几个大姐一边啃窝头一边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听见。
“听说了没有?物资科那个新来的小采购员,被工作组叫去问话了。”
“哎哟,真的假的?她才来几天啊?”
“来了快仨月了吧?听说跟省城那边的事儿搅和到一块儿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处分。”
“要我说啊,这孩子也是倒霉,刚上班就碰上这种事……”
林乔低头喝粥,面不改色。窝头是玉米面的,有点粗,拉嗓子,她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那些闲话。
刘晓兰坐在她对面,脸涨得通红,好几次想站起来跟那桌大姐理论,都被林乔在桌子底下踢了回去。
“你别拦我,她们那是在编排你!”刘晓兰压着嗓子,气得鼻孔都大了。
“编排就编排呗,又不掉一块肉。”林乔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走吧,上班去了。”
出了食堂,刘晓兰还在替她抱不平:“你说你这人,心咋这么大呢?她们说你搅和到事儿里头去了,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林乔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缩着脖子往前走,“我又没做亏心事,她们爱说啥说啥。再说了,嘴长在人家身上,你还能拿针给缝上?”
刘晓兰被她这话逗笑了,又觉得笑出来不合适,硬憋着,脸上的表情拧巴得很。
林乔拍了拍她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物资科走了。
下午,庞德明把林乔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她一张纸条。
“省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刘建国的事基本上查清楚了。旧设备处理这块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价格上,在他个人的一些……经济往来上。”
林乔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大概是庞德明在电话里记的。她看了一眼,把纸条还回去,没有多问。
“那咱们厂跟机电公司的业务呢?”她问。
“咱们厂的业务没问题。”庞德明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鼻子眼里喷出来,“工作组查过了,合同、手续、价格都没毛病,跟你写的情况说明对得上。至于那封信……”他顿了顿,看了林乔一眼,“那封信张副科长没打开,直接交给工作组了。工作组看了,就是正常的业务沟通,没什么问题。”
林乔悬了好几天的心,这会儿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庞科长。”
“不过,”庞德明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机电公司那边现在乱得很,刘建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轴承指标的事,暂时别指望从那条线走了。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林乔想了想,说:“庞科长,能不能从兄弟单位调剂?我跟王姐跑过几家,有一两家关系还不错,说不定能匀出来一些。”
“你去跑跑看。”庞德明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怕花钱,只要是合理合法的支出,厂里给你批。关键是先把指标拿到手,生产线不能停。”
“明白了,庞科长。”
林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正好碰上周建国。
周建国手里拿着一沓单据,低着头走路,差点撞上她。两个人面对面站住,谁也没先开口。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最后还是周建国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听说你给工作组写的情况说明,写得挺详细的。”
“照实写呗,该咋写咋写。”林乔说。
周建国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然后他侧了侧身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林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她总觉得周建国今天的态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
她转身走进了采购员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城一个兄弟单位的号码。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手摇电话,拨号的时候要转那个圆盘,一圈一圈的,嗒嗒作响。等了半天,那边才接通,接线员转了好几次,终于转到了她要找的人。
“喂,是刘姐吗?我是红星厂物资科的小林啊……对对对,就是我……刘姐,我想跟您打听个事,你们厂今年的轴承指标够用吗?……不够啊?那您知不知道哪家有多余的?……行行行,您帮我问问,改天我请您吃饭……好嘞,谢谢刘姐!”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一个下午,她打了七八个电话,手摇摇得胳膊都酸了。有的打通了,有的打不通,打通的那些里,有的说“我们也不够”,有的说“帮你问问”,只有一个厂痛快地说“我们今年多了一点,可以匀给你们二百套”。
二百套!
林乔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但她忍住了,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张师傅,那可太谢谢您了!您看什么时间方便,我过去找您办手续?……好好好,下周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马凑过来,好奇地问:“咋样?有戏?”
“有一家说能给二百套。”林乔说。
“二百套?”老马瞪大了眼睛,“哪家?”
“省建机厂的张师傅,以前跟王姐跑过两趟,混了个脸熟。人家这回够意思,说他们今年的指标用不完,匀给我们。”
老马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小林,你这人缘没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