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在旁边也笑了：“张师傅这个人我知道，实在人，说话算话。他说能给，那就肯定能给。”
林乔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还是谦虚了一句：“这才二百套，还差得远呢。明年的缺口六百多套，这才填了个零头。”
“一口吃不成胖子嘛。”老马说，“慢慢来，总能凑齐的。”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乔收拾好东西，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物资科的大门。
路上碰到赵建国，他也刚下班，自行车推着走，车把上挂着个饭盒，叮叮当当响。
“林乔！”赵建国叫住她，脸上带着笑，“听说你今天在电话里谈成了二百套轴承？行啊你！”
林乔笑了：“建国哥，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下午刚打的电话，你晚上就知道了？”
“厂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有啥事不知道的？”赵建国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车，我捎你一截。”
林乔也不客气，跳上自行车后座，扶着赵建国的腰。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来颠去，颠得她屁股疼，但心情好得很。
“建国哥，我问你个事。”林乔在后面喊，风灌了她一嘴。
“啥事？”
“你说周建国这个人，到底是啥样的人？我总觉得他最近怪怪的。”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蹬了几圈自行车，才开口说：“周建国这个人吧，业务上没得说，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他心眼小，爱记仇。你把轴承从他手里拿走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不过你也别怕他，他又不是厂长，还能把你怎么着？”
林乔想了想，觉得也是。
到家的时候，王秀兰已经做好了饭，白菜炖粉条，外加一碟咸菜。林大柱在厂里加班，不回来吃了，就娘儿俩。
“妈，今天我跟省建机厂谈成了二百套轴承。”林乔一边扒饭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王秀兰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多少？二百套？”
“嗯，二百套。”
王秀兰愣了好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了。林乔瞄了一眼，是瓶白酒，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瓶子上落了一层灰。
“妈，你拿酒干啥？”
“等你爸回来喝。”王秀兰把酒瓶放在桌上，眼眶有点红，“你这孩子，干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吭一声。”
“多大点事啊。”林乔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白菜，“才二百套，又不是两千套。”
王秀兰坐下来，看着女儿吃饭，眼神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默默地给林乔碗里夹了一筷子粉条。
晚上，林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今天跟省建机厂张师傅的通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才稍微放下心来。
“007，”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你说张师傅这二百套，会不会有啥问题？”
“从资料分析来看，省建机厂今年的轴承指标确实比往年多，他们自己的用量没那么多，匀出来一部分是合理的。张师傅这个人，在原主的时间线上没有什么负面记录，应该可信。”
林乔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不过，”007又补了一句，“你得留个心眼。张师傅愿意帮你，不一定是因为跟你关系好。他可能也有自己的算盘，比如想跟红星厂搞好关系，以后好互相帮忙。采购员之间的这种‘互相帮忙’，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你得把握好分寸，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还用你说？”林乔闭上眼睛，“我干采购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在这个世界里，她确实才干了不到三个月。但在快穿的世界里，她干采购的年头，说出来能吓死一票人。
第二天一早，林乔到物资科的时候，发现门口贴了一张通知。
白纸黑字，盖着厂办的大红戳子。她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经厂部研究决定，物资科采购员林乔同志在近期工作中表现突出，特予通报表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马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小林，恭喜恭喜啊！这可是你进厂头一份表扬，晚上得请客！”
王秀英也凑过来，笑着说：“请客请客，必须请！”
周建国从旁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通知，脸上的表情跟吃了一颗没熟透的山里红似的，酸得很。但他啥也没说，低着头走进了办公室。
林乔没有跟着起哄，而是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庞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林乔进来，抬了抬下巴：“看到通知了？”
“看到了，谢谢庞科长。”林乔站在办公桌对面，态度诚恳，“不过我觉得，这表扬不该我一个人得。王姐带我跑了一个多月，孙工帮我看了设备，老马也教了我不少东西，没有他们帮忙，我一个人啥也干不成。”
庞德明放下文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你这个态度很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表扬你先挂着，你说的那些人，厂里心里有数。”
林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知道庞德明是个明白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显得假。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林乔回到采购员室，在位子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计划下周去省建机厂的行程。
去之前要把手续办好——出差申请单、介绍信、合同文本，一样都不能少。到了之后先找张师傅办手续，把二百套轴承的调拨单拿到手，然后去仓库确认一下货的情况，再跟张师傅吃个饭，搞好关系。
吃完饭之后呢？
她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去林芳家看看，顺便打听打听省机电公司那边的最新消息。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挎包里，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天瓦蓝瓦蓝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会。
林乔看着那些麻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