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把月。
熟悉的统锣城境内。
冰洛霜羽身披褴褛的丐衣,乘着小舟,过江渡川驶百里,直停在花浪九萧的旧耶宁港。她拨开街市的喧嚣,隔绝巷陌的繁华,脚步沉沉地走向书斯的店铺。
“父尊,女儿已返家了。”
布槛的台阶被她晃脚跃过,她抬手拂过鬓角,才惊觉昔日的黑鬓早已染霜,恍如隔世。
静屋寥落,父亲竟不在。是出远门了么?
指尖无意间触到腰间的日月权杖,那股熟悉的沉坠感猛地拉回她的思绪——同黑影交战的后遗症,竟比她想的更重。
杖身弯月角的碎纹正一块块脱落,光泽也逐渐黯淡失泽,磨损的程度高到她看不透,只觉心头空落落的。
许是此战消耗过多,她自嘲般想,再纠结这些,不过是徒增寂寞罢了。父亲的店铺还开着,生意总要照做的。
窗台的柳藤攀着木框,院中林木落了叶,稚嫩的新芽早已枯黄,蜷曲着斜对着屋内的木桌。
冰洛霜羽怔怔出神,袖套拂过残缺的桌角时,目光忽然被桌旁的灵柜勾住——十二孔签整整齐齐扎在灵柜上,是荀国百姓为祭奠死去双亲流传下的传统,这繁荣时的习俗,偏偏衬得此刻的屋子更冷清。
乱世里的时光总兜兜转转,有时像十载一晃而过,有时又似千秋百年般漫长。
她望着灵柜发了会儿呆,忽然临时起意,取来一张白描纸,蘸了浓墨写下“禀告父尊,孩踱瀚山二重世”,墨色凝在纸上,像她此刻沉甸甸的心。
笔锋落下,仿佛某个人的一生就这么定了。
她又喊了声:“父尊,今日咋就不在店铺?”
抬眼四望,始终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只有后院的井盖半敞着,井水在里面汩汩流淌。
水声哗啦,眼角余光里,竟似有一抹红从井口边缘溢出,真实得让她心头一沉,瞬间失语。
冰洛霜羽僵在原地,半晌才强扯出一丝笑意:“算了,去看看糕点的销售额吧。”
她不敢再看那口井,转身时,发梢被风拂起,竟满是失望透顶的底色。余光扫过墙上的旧日历,那是她与书斯合力开店时贴的,算算日子,她竟已几个月没回来了。
指尖抚过账本,卖糕的所得堪堪够维持生计,她轻声呢喃:“父尊,你出门在外,一定要记得小心磕磕绊绊。女儿回来都多久了,井盖都没有盖好…”
话未说完,喉间已涌上酸涩,她别过脸,不愿让泪落下来。
不走了,也不旅行了。她要守着这店铺,守着和父亲的回忆,安度往后的岁月。
她端起摇粉草盆,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制晒面粉,筛掉变质的结块时,忽然瞥见台历上圈着的日期——今天是她十五岁的生日。
“父尊,转眼您女儿芳龄十五,终于有机会给自己过生日了。”她对着空屋自言自语,视线又飘回那口井,
“是出门旅行了吗?…几年前的井盖都不去处理,现在都没啥用处,我后来勉强帮您给堵住了。”
奔波外地的这些年,她见遍了善恶交织,才懂这是推动历史的必然,父亲若在异处,想必也能明白吧?可这份明白,却隔了山长水远的距离。
“谢谢您,让我没有死于战火与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