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洛霜羽的声音渐渐沙哑,哭腔漫上来,眼角昔日的日月瞳芒也被阴影掩去。
她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中年人失足坠井的画面,是她初经灾世时撞见的悲戚,竟在此刻与父亲的失踪重合。
她自愈了好几年,却终究逃不过这层猜想。忆起昔日一统盛世的光景,再看如今日日阴雨的天,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爸,女儿我…我想您了。”
心灵里的沙哑化作哽咽,她缓缓扯下鬓边的白发,泪痕里裹着煎熬,终究还是缩在井口几步外,不愿接受现实,也不愿向衙门申报。她只盼书斯能长眠于此,不被焚骨烧灰,不被世人惊扰,就这么完完整整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这是她第一次叫书斯为爸,也成了最后一次。
近在咫尺的井口,却像隔了无边无垠的山海。她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轻声念道:
“顺着河水,顺着江山,我的梦儿它在那远方,我的希望或将因远方启航。所以女儿在此,愿您安享——绝尘安和,天伦之乐!”
话音落时,看不见的空气忽然翻卷,似二月春风挟着窗上的帘影飘荡。帘影的颜色渐渐晕染过来,将她裹住,层层光叠后,竟化作一幅缓缓拉开的画卷。
画卷里,书斯的声音清晰传来:
“霜羽,年过岁岁,近日无你不巧。嗯,店铺生意人满为患,独手不足实为我生的惭愧。倒恨无时盘坐、望天吟诗百首…”
千千念,万万叨,书家共盼聚双圆。
“何时欢载归途?日益体弱的父尊啊~身体抱恙,已是惶惶后日。唯心所想,汝等由来尚没得告知,于始,为父早中晚皆因此执着烦心。”
年历一页页翻过,冰洛霜羽的心跳越来越快。
画卷里的书斯轻叹一声,终是向她道明真相:“汝非本儒之女,本是丧亲的遗孤,因命运垂怜才被我收留…父尊向汝致歉,愿汝将度长春,跨天山万蓝川。”
……
五年余载。
统锣城的秋,远夏的余热还未散尽,奇光辙的城角下,一阵婴儿的啼哭刺破了喧嚣。
一名满月的婴孩被弃在空纸篓里,哭声撕心裂肺,周遭的路人却行色匆匆,无人理睬。
时隔半日,婴孩的气息越来越弱,死亡仿佛按下了快捷键,催着他走向终结。
“无名,我来带你回家。”
就在丧钟似的啼哭快要停歇时,冰洛霜羽的声音轻轻响起。二十岁的她伸出手,眼底映着婴孩脆弱的小脸,轻声道:
“就像父尊那样,就像将来者那样,无人问津,便由我将希望传递;世有善恶,便由我去扮演良人,以救济众俗不公为本,回还这个王朝全新的起末。”
“走吧,被遗弃的无名氏…”
“此生,我来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拂光初晓,依旧青春的她抱起孤童,将思绪凝在唇间,轻轻吻在婴孩的前额。她笑着,怀中的婴孩仍有些忐忑,可远方的烈阳正缓缓升起——
命运,已然迎来新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