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嘴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跪,是那种,快要站不住了的软,他靠着墙壁,用后背抵住冰凉的墙面,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风箱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但他控制不住
广播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我改主意了
缝嘴的瞳孔又缩了一圈
改主意了
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威胁都更让他恐惧,因为他知道他的改主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之前的计划作废,意味着新的惩罚方案启动,意味着他要面对的不再是例行公事的洗脑,而是某种更直接、更暴力、更不留余地的处置
他想起上次他说改主意了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结果,他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被关了整整三年,没有自然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与外界的联系
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年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来看他
一直反复看着大屏上不断闪烁的黑白表情图按,以及催眠圈圈
三年后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不是嘴被缝上了说不出来,是太久没有开口,忘了该怎么说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重新学会用完整的句子表达意思,又花了好几年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但那三年的黑暗一直留在他心里,像一块永远融化不了的冰,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这次又是什么?
她打算怎么改主意?
广播没有再说话,扬声器安静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缝嘴靠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他不停地眨眼,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从来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而当他打破这些条件的时候,会让他付出代价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缝嘴的耳朵动了动,那不是广播的声音,是别的东西,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低沉、持续、像蜜蜂在远处振翅
嗡嗡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在他头顶的正上方停了下来
缝嘴抬起头,看到一个拳头大的金属球悬浮在天花板下方,表面光滑如镜,金属球的下方伸出一根细长的探针,探针的尖端闪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某种电极
缝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这东西
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他听说过
这是洗脑装置的升级版,不是通过广播传输指令,而是直接插入大脑,越过所有意识层面的抵抗,把指令刻写在神经元上
直接、粗暴、不可逆。用了这个东西之后,他就不再是他了,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木偶,连假装木偶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不——,不要用这个'我听话,我真的听话,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求你不要用这个——"
缝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
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碎掉了
不是哭,是那种恐惧到了极点,喉咙痉挛,发不出完整音节的碎
金属球没有理会他的哀求,探针上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嗡嗡声越来越响,整个金属球开始缓慢下降,朝他的头顶逼近
缝嘴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因为他腿部上的血管已经戳到他的穴位了,他试了好几次,膝盖弯曲又伸直,伸直又弯曲,但脚就是抬不起来
广播又响了,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别怕,很快的,等你醒过来,你就会发现——做木偶,比做人轻松多了,不用思考,不用选择,不用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这可比我要打开你的头骨轻松多了"
金属球停在了他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探针伸出,触碰到他的头皮,冰凉,尖锐,像一根针扎进豆腐
"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缝嘴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他想闭眼,是某种力量在强行关闭他的意识,像有人按下了他大脑中的电源开关
他的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黑色一点一点地向中心蔓延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里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不是缝嘴,是他的真名,那个已经被他遗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名字
他想回应,但嘴张不开
他想睁眼,但眼皮抬不起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黑暗中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