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刘陵頷首,便走进了院中,原本心中还惴惴不安,可走到亭子前面,热络的期待转眼就变凉了。
因为站在亭子里的不是樊千秋,转过身来的是一个身形比他稍瘦削的年轻人。
此人长相极其普通,与长安閭巷间最寻常的男子並无不同,但眉眼间很暗沉,眼神更是像刀剑一样锐利。
再看那隆起的手臂,便能猜到此人是一个手狠果决的爪牙。
“万永社刑房曾万年。”豁牙曾隨意地行了个礼,平静道。
“————”刘陵一时想不起这个名字,沉思片刻才想起对方的諢號当是“豁牙曾”,是樊千秋手下排在第一位的爪牙。
毛被、伍斌、晋昌等人应该就死在他的手中吧,巷道此处,她不禁有些警惕担忧。
“淮南国刘陵。”刘陵仍行礼答道,放在过往,她绝不会向这閭巷间的黔首回礼,可她现在已將对方视为“同党”。
“新抄录的《仙山图志》就在车中,社令让我给你送来。”豁牙曾平静不惊地说,亦没有因为刘陵的身份產生惶恐。
“有劳曾刑房。”刘陵答完,心中踌躇了一番,仍问道,“樊將军不在此处吗”
“昨日帝后驾临安阳侯宅第,垂贺婚礼,社令今日与夫人进宫向帝后谢恩去了。”豁牙曾道。
“也是,新婚燕尔,恐怕也无心处理閒杂之事。”刘陵带有几分醋意失望地说道,豁牙曾並未听懂,又或者听懂了不愿意回应。
“车中还有十五只鸽子,你带到淮南国,若是遇到了急事,可將信绑在它们脚上,而后放飞,它们自会回到长安。”豁牙曾道。
“竟有如此神异的鸽子”刘陵虽然见多识广,却第一次听闻这信鸽,很是惊讶,而且她知道此法若可以复製,会有极大用处。
“这信鸽並非什么神物,而是人为练出来的。”豁牙曾说完,也不再隱瞒了,按照樊千秋的嘱託,將训练信鸽的方法倾囊相授。
“————”刘陵听完所述,对樊千秋钦佩不由得又增加几分,而后问道,“这训练信鸽的秘法,也是樊將军自行琢磨出来的吗”
“嗯。”豁牙曾点头道。
“將军果真有一颗七窍玲瓏心啊,我自愧不如。”刘陵不禁再嘆道,心中悵然又多了。
“社令说了,训好信鸽之后,定期派人送到长安来,便於日后的联络。”豁牙曾再道。
“此事我晓得。”刘陵答道,心又一动。
“另外,社令还说了,莫要联络太频繁,否则机密容易泄露。”豁牙曾如实地传话道。
“——————”刘陵心一沉,咬著嘴唇说道,“我晓得其中的轻重,若无急事,我不会联络將军的。”
“那我便告辞了。”豁牙曾说完,又拱手行一个礼,便准备离开,却被刘陵又叫住了。
“樊社令,可有別的话给我”刘陵不死心地问道。
“————”豁牙曾仔细地想了片刻,坚决地摇了摇头。
“————”刘陵更加失望,嘆道,“耽误曾刑房了。”
“告辞。”豁牙曾说完,大步离开此处。
於是,这亭子里又只剩下刘陵一个人了。
她先望向院外的马车,又看向长安方向。
心中的潮水先是涌起,而后又慢慢退却。
三番五次,良久之后,才逐渐归於平静。
“今日一別,不知何时再见,日后聚首,望郎君能够刮目相看。赏樱之约,我不敢忘,君亦莫忘。”刘陵悵惘,颯爽而去。
四个多月,一百余日,一眨眼便过去了。
东去春来,候鸟北归,元朔四年便来了。
短短半年,大汉之上又发生了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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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公孙敖、李广等人再次分兵四路,挥师越过长城,北击匈奴,虽然未能寻找到匈奴王庭,亦斩敌首数万,奏凯而归。
此役,卫青几人表现平平,倒是老將李广深入大漠腹地,斩获最多,並凭藉这首功被皇帝封侯,名“成纪侯”,邑一千户。
而这位数次“迷途”的老將之所以建功,皆因得了一个老吏嚮导:此人数次出塞,混跡云中,是安阳侯麾下,名为张德一。
当卫青诸將在边塞建功时,朝堂亦有新风。
张汤与庄青翟在大汉的官场上整顿吏治,挖出贪官污吏达二三百人,其中不乏竇婴之流的党羽,让整个官场风气为之一振。
桑弘羊与籍福继任大司农和少府之职后,立刻著手賑济年前的旱灾,短短数月,便调几十万斛粮草到灾区,安抚流民百万。
原本有一些动盪的元朔三年,在这一眾能臣猛將“捨身用命”之下,竟平安地度过了,这一年积攒的隱患,全都被扫除了。
除了关中和塞北,淮南王刘安已有举措。
他命令刘陵在国中广开船埠,大兴造船,又徵集勇武之士充当船卒,扬言要推行海商、出海寻药,一时间,响应之人甚眾。
和这些地方相比,樊千秋仍然有些沉寂,安阳侯后宅寧静祥和,留府在龚遂操持下已上正轨,將军府被李敢管得井井有条。
总之,元朔四年与之前的十几年很相似,仍有一个非常顺遂的开端。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天下的官民黔首,都开始期待今年是个丰年。
三月初四,上巳节刚刚过去,草长鶯飞,整个长安城都是祥和之景。
卯时前后,樊千秋和往常一样,已经端坐在案前,开始认真读经了。
他旁边的那张方案上,亦凌乱地铺著縑帛和笔墨,却不见佳人踪影。
樊千秋今日起得很早,特意没有叫醒还在酣眠的林静姝,只是想让她再多睡片刻。
辰初时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樊千秋抬头看去,恰好与林静姝埋怨的眼神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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