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看似是被郭开的哀情打动,实则是以退为进,暗暗激將太渊。
太渊看著李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就在这时,李斯忽然感觉,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郭开压抑的呜咽,隨从的抽泣,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绝对寂静。
这种寂静,比最深沉的黑夜还要可怕。
李斯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心慌和恐惧,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仿佛被整个天地摒弃,孤身一人悬浮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绝对的寂静,带来了绝对的不安。
这股不安在他的心里疯狂滋长,放大,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恆。
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骤然散去。
各种鲜活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李斯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
他看著眼前依旧云淡风轻的太渊,只觉得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心臟狂跳不止。
太渊看著他苍白的脸色,淡淡道:“替我转告嬴政一句。”
李斯连忙敛神,微微躬身。
“等我忙完自己的事情,会去见他的。”
李斯心中一喜,连忙再次躬身行礼,然后示意身后的隨从,將带来的礼盒放下。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太渊的声音又传来。
“把建信君也带出去吧。”
“在这儿,有点吵。”
李斯连忙应诺,示意隨从上前,將郭开抬了起来。
搬运郭开的时候,李斯注意到,他依旧保持著涕泗横流的模样,双眼圆睁,满脸的泪痕,一动不动。
李斯心中暗暗感嘆。
看来,即便是奸臣,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郭开的为人,他说不定真的要被这副模样打动了。
李斯带著人,离开了公孙龙的府邸。
而郭开,则在这飘著小雪的庭院外面,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
雪霽剑乃道家祖师传下的至宝。
天人二宗为了爭夺执掌权,约定每五年比试一次,胜者可执掌雪霽。
清晨。
公孙龙对太渊说道:“道家天人二宗,爭夺雪霽剑的日子,就快到了。”
“还有一个月,便是五年一度的比剑之期。太渊兄,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热闹”
太渊闻言,挑了挑眉:“天人之约,妙台观剑么公孙兄接到邀请了”
公孙龙摇了摇头,笑道:“道家讲究清静无为,自我约束,自我提高,可不像儒家那般讲究排场。他们不会特地邀请旁人前去观礼的。”
太渊道:“那便是不请自去”
“道家之人,向来隨性。”公孙龙捋著鬍鬚,笑得洒脱,“不会特地邀请,却也不会特意拒绝。说起来,太渊兄,你如今自开全真一脉,日后,也会把门派驻地放在太乙山吗”
太乙山乃是道家圣地,天人二宗的驻地皆在那里。
太渊自开全真一脉,如果把驻地设在此处,倒是合情合理。
太渊淡淡道:“隨缘吧。还没决定。”
几日后。
莲花楼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軲轆轆”的声响。
太渊和弄玉再次启程。
不过这一次,莲花楼里还多了两个人,公孙龙和公孙玲瓏。
车厢內,太渊和公孙龙相对而坐,一边品著茶,一边閒聊著诸子百家的趣事。
弄玉坐在一旁,指尖轻拨琴弦。
“錚錚”
清越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为这旅途平添了几分雅致。
而公孙玲瓏,则对车厢里的閒聊没什么兴趣。
她乾脆爬到了驾车的位置上,好奇地打量著拉车的两匹马。
那两匹马,一匹赤红,另一匹雪白。
公孙玲瓏眼珠滴溜转动,心里头暗暗嘀咕。
“爷爷说过,这两匹马不是寻常的马匹,身上竟然还有內功修为在身。”
“也不知道太渊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我的踏雪也能够修炼內功,那该多好啊!”
踏雪是她的坐骑,也是一匹雪白的骏马。
当初,她第一次得知,这两匹拉车的马,修为竟然比自己还高时,心中的那种荒谬,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
一路行来。
这天,莲花楼终於抵达了太乙山脚下。
太乙山,又名终南山。
不过,世人所说的终南山,並不是单指一座山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属於秦岭山脉的一段。
太乙山,便是这群山之中,最负盛名的一座。
这座山之所以能成为道家的总部,皆是因为道家的一位先贤——关尹子。
关尹子在道家的地位极高。
在如今这个时期,更是位列“天下十豪”之一。
这个“天下十豪”的称呼,出自吕不韦编纂的《吕氏春秋》。
书中有言:“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駢贵齐,阳生贵己,孙臏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此十人者,皆天下豪士也。”
当年,关尹子游歷天下,寻找隱居修行之地。
最终,他选中了太乙山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在此结草为楼,潜心修行。
自那以后,太乙山便成了道家的圣地,也是道家如今的总部驻地。
见证著道家的兴衰荣辱,发展变化。
道家的歷史上,曾有过两次重大的分裂。
第一次,是阴阳家从道家彻底剥离,离开了太乙山,另立门户,自成一派。
如今的阴阳家,早已成为大秦的座上宾,势力庞大。
第二次,则是道家內部,分化出天宗和人宗。
不过,不同於阴阳家的彻底割裂,天人二宗,对外都是以道家自居,驻地也都设在太乙山之上,只是分居於不同的山峰罢了。
太渊一行人,抵达了太乙山脚下。
看著眼前这片连绵起伏、云雾繚绕的崇山峻岭,太渊的目光里,既带著几分熟悉,又带著几分陌生。
公孙玲瓏探出脑袋,打量著外面的景象。
看著看著,她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公孙龙。
“爷爷,不是说道家之人,都讲究清静无为,与世无爭么”
她伸手指了指山脚下,语气里满是困惑。
“怎么山下这里,这么热闹和想像中的有点不大一样啊。”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太乙山脚下,坐落著一小型城镇。
街道上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