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行远三人自下定决心移交关防之后,前后不过三日工夫,云净天关外的天际尽头便有了动静。
极目远眺,只见数百艘体量庞大的飞舟列阵而行,乌压压一片,正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缓缓压来。
那飞舟群规模浩大,舟身之上魔纹隐隐流转,远远望去便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奉命前来接替防务的新任守军。
身在青元山三间殿宇之内的印行远三人,几乎同时感知到了这股毫不掩饰的灵力波动。
三人相视一眼,目光交汇之间,无需多言便已心下了然——接任的人,到了。
依照先前议定的安排,印行远并未多做耽搁。
他嘱咐其余两位金丹修士暂且留守云净天关,稳住局面,自己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独自朝着那铺天盖地的飞舟群疾掠而去。
遁光迅疾,破开长空,不带丝毫迟疑。
——
为首的一艘最为巍峨的巨舟之上,一名修士正立于船首甲板,凭栏远眺。
此人身上灵力气息浑厚而张扬,赫然是金丹后期之境。
他面色红润,眉宇之间尽是遮掩不住的志得意满之色,一派春风得意的模样。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此番前来接替印行远三人、出任云净天关新任主将的麻英彦。
他出身阴魔宗,乃是宗内颇有根基的人物,更是赫赫有名的葵戌真君的嫡系后人。
正是仰仗着这层血脉渊源与老祖的荫庇,他方才得以在魔道内部诸多派系激烈角逐之中力压群雄,脱颖而出,将云净天关主将这炙手可热的要职收入囊中。
须知此位不仅要统御一方战局、直面妖族兵锋,更意味着海量的战功与修行资源。
其麾下此番随行而来的魔道修士亦是阵容庞大,从金丹期的统领人物,到筑基、练气期的底层弟子,眼神里都藏着搏命换前程的狠劲儿。
麻英彦独自端坐于巨舰首部的高位之上,周身数丈之内无人敢近前。
身后甲板虽聚集着众多金丹修士,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看似热闹喧嚣,却始终无人敢越雷池一步,上前叨扰这位新任主将的清静。
在座的这些魔道修士,哪一个不是从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才修至金丹境界的人精?
对于麻英彦此人的脾性与手段,他们即便未曾亲身领教,也多有耳闻。
此子性情乖张,绝非易与之辈,若是言语不慎冲撞了他,惹其不快,日后在云净天关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身为一方主将,想要给你罗织些罪名、暗地里使些绊子,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因此,众人皆心照不宣地维系着这段微妙的距离,任由那热闹的酒宴与孤高的主将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
而此时的麻英彦,亦无暇理会身后的喧闹。
他凭栏望向远方逐渐清晰的云净天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临行前自家老祖那番语重心长却又暗含敲打的叮嘱。
老祖的话语仿佛犹在耳畔:“英彦,此次我阴魔宗费尽周折才拔得头筹,将这云净天关主将之位争到手中,你此去务须尽心竭力,不可有半分懈怠。
魔道其余宗门与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绝不甘心让你一人长久占据此位。但凡你行事稍有差池,落人口实,届时便只能灰溜溜地从这位置上退下来,再难有翻身之日。
故此,你须得抓紧一切时机提升修为。你如今已是金丹后期,只差临门一脚,此番人妖大战正是天赐良机。
你不仅要竭力积攒军功,更要懂得在战场之上,多多吸纳那因杀戮与死亡而弥漫的阴煞之气。
待那阴煞之气积蓄足够,本座自会设法将你调回宗门,为你护法,助你凝结元婴!”
老祖的算盘打得极精,麻英彦自己心里也如明镜一般。
深知这主将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坐针毡。
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魔道内部那些同样眼红此位的青年才俊们,正在后面排着队等候,耐性有限。
他若占着位置却迟迟不见突破,便会被视为阻碍他人上进的绊脚石,届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正当他思绪翻涌、陷入沉思之际,身后一名心腹修士悄然近前,低声禀报,打断了他的追忆:“少主,前方发现一名金丹期修士,正以极快的遁速朝我方舰队径直飞来。
属下斗胆请示,是否要下令将其击落?”
麻英彦微微一怔,随即自回忆中清醒过来。
他抬眼看了看那道由远及近的遁光,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弧度,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散漫:“不必大惊小怪。依本少主看,那不过是云净天关的旧日守将,前来迎接我等交接罢了。”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也未招呼随从,竟是独自一跃而起,身形矫健地自飞舟之上飘然落下,而后催动灵力,迎着印行远飞来的方向破空而去。
两道遁光在相距不到十丈之处,几乎同时停驻下来,悬立于虚空之中。
麻英彦微微昂起下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来人,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倨傲:“阁下可是云净天关的守将?”
话音未落,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玄色,正面镌刻着天枢盟的纹路,背面则是一道云纹图案,正是云净天关主将的印信凭证。
他将令牌向前一亮,目光直视印行远,继续道:“我乃新任主将麻英彦。不知道友,可识得此物?”
印行远目光落在那令牌之上,只一瞥便已确认无误。
对方既是持令而来,身份便无可置疑。
神色不改,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在下印行远,正是上一任主将。
此番前来,一为迎接道友,二为迎接援军。有劳诸位远道而来。”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臂,向那浩荡的飞舟舰队做了一个迎接的姿态。动作干净利落,既不失礼数,也未曾流露出半分谄媚之色。
麻英彦见此情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天际回荡,显得格外肆意。
他看向印行远的眼神中,方才的审视之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为受用的满意神色——此人识趣,倒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二人既已照面,便不再多做耽搁。当下并肩而行,化作两道流光,率先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飞掠而去。
身后那数百艘庞大的飞舟则缓缓调转方向,以不急不缓的速度跟随其后,舰身破开云层,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压向云净天关。
不过短短五日光景,麻英彦所带来的魔道军队便已全面接管了云净天关的防务。
换防之事进行得有条不紊,原先驻守的修士陆续撤出,魔道修士填补空缺,各处阵法枢纽、灵脉节点、城墙哨位,悉数易手。
又过了数日,麻英彦与麾下一众金丹修士,在关内设下宴席,名义上为印行远三人举办欢送之会。
宴席之上,酒菜丰盛,灵果佳酿摆了满满一桌。
麻英彦及其麾下魔道修士一个个满面春风,推杯换盏,笑声朗朗,仿佛当真是在为三位“前辈”践行。
那笑声之中,多多少少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味道——毕竟这云净天关的果实,他们已稳稳摘到了手中。
印行远端坐席间,面色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既未迎合,也未发作,只是静静饮酒,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并无干系。
姜若漪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一副标准的假笑,礼数周全,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每一次举杯,每一次颔首,都像是完成某种必要的仪式。
唯有常云铮,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脸,面色铁青,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
他本就是三人之中最不善伪饰的一个,此刻要他强颜欢笑,陪这群魔道修士饮酒作乐,简直比让他去与妖兽厮杀还要难熬百倍。
翌日清晨。
一艘飞舟缓缓升空,自云净天关的城头掠过。
印行远、姜若漪、常云铮三人立于舟首,目光齐齐投向下方那座他们驻守了百余年的雄关。
百余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里的每一段城墙,每一座阵法,甚至每一块被灵力反复浸润过的青石,都曾留下过他们的痕迹。如今一朝离去,心中五味杂陈,各自翻涌。
印行远只是深深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那背影并不显得仓皇,也不显得悲凉,只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沉静与决绝。
姜若漪的面色却久久难以舒展。昨夜那场所谓的“欢送宴”,哪里是为他们三人举办的?
分明就是那群魔道修士自导自演的一场庆功狂欢。他们三人坐在席间,不过是几个碍眼的摆设罢了,是那群摘桃之人用来粉饰体面的道具。
一想到此处,胸中便有一股郁气翻涌不止。可她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将这股不悦强压下去,一言不发地跟着印行远离去。
常云铮的反应则更加直白。他本就是正道宗门出身,向来对魔道修士的行事作风嗤之以鼻。
昨夜那场宴席,觥筹交错间尽是虚情假意,每一刻都让他如坐针毡、浑身不适。
飞舟临去之际,他低头望向下方那座已被魔道修士占据的云净天关,冷冷地哼了一声,默默跟上了印行远的遁光。
而在他们身后,零零散散地,另有一些修士同样选择了离开。
这些人中,有的是厌倦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战事,不愿为魔道充当炮灰;有的则是与常云铮一般,对魔道修士的行径难以认同,宁可远走,也不愿屈居其下。
他们三五成群,或乘飞舟,或御遁光,沿着印行远三人离去的轨迹,一同消失在天际尽头。
城墙之上。
麻英彦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大量修士的离去,并未让他的神情产生丝毫波动,更无半分出手阻拦的意思。
恰恰相反,他对此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