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收到您的申请了。请坐。”
她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翻着他的申请表笑着说:“林先生,您的资历非常好。心胸外科主治医师,九年临床经验。我们这边很需要您这样的医生。但我得提前跟您说,边境那边的条件很艰苦。没有手术室,没有CT,没有核磁。只有一间小诊所,几样基本的检查设备。您能接受吗?”
“能。”
“那边的病人大多是附近的村民,还有一些从缅甸、老挝那边过来的。语言不通,需要翻译。有时候还会有一些……”她停了一下,“一些特殊情况的病人。”
“什么特殊情况?”
“枪伤、刀伤、烧伤。那边靠近金三角,有些东西您能想到。我们的原则是,只管治病,不问来历。您能做到吗?”
“能。”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说:“那您填一下这个。明天一早,有车送您去边境。大概要开一天。到了那边,会有人接您。”
他拿起笔,开始填。
姓名、性别、年龄、专业、联系方式。
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写了父亲的名字和电话,然后又划掉了。
重新写了一个名字:顾清岚。
电话栏里,他写了顾青岚的号码。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号码他已经打了无数遍了,关机的提示音他都能背下来了。
但他还是写上了,万一她开机呢?
万一她看到有个陌生号码打了几百遍,回拨过来呢?
他把表格推回去。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没问。
她把表格收好,站起来说:“林先生,明天早上七点,楼下集合。您今晚找个地方住。住宿费我们报销。”
他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谢谢。”
出了写字楼,天又阴了。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手机响了,是郑处。
“林医生,你到昆明了?”
“到了。”
“我们的人明天跟你一起走。到了那边,他们会跟你对接。你的身份是医疗志愿者,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问。看到什么,记下来,告诉我们。剩下的,我们来。”
“郑处,我等不了。”
“你等不了也得等。你去了,就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你要做的事,就是活着,等着。她也在等着。”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
他找了个小旅馆,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卫生间。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看不见天。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他翻到顾清岚的号码,按了拨号键,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床很硬,枕头有股烟味。
他闭着眼,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写的那个纸条:“念苏,我没事。别来找我。我会回去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到此一游。”
旁边还有一行:“我恨你。”
他不知道写这些字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写。
但他觉得,写“我恨你”的那个人,一定也很想那个人,就像他现在一样。
天亮了,他起来洗了把脸,把背包背上,下楼退房。
七点整,他到了写字楼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上印着“无国界医疗援助”的字样。
昨天那个年轻女人站在车旁边,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
“林先生,这是老赵。他送您过去。”女人说。
老赵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拉开了车门。
他上了车,坐在后排。
老赵发动车子,驶出市区。
路上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路开始变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
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妈的消息。
“念苏,你到了吗?”
他回:“到了。在路上了。”
“注意安全。”
“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又开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他爸。他接起来。
“念苏,你到了?”
“快了。在路上。”
“清岚那边,国安有消息了。”
他迅速问:“什么消息?”
“他们在西哈努克的一个安全屋找到了她留下的东西。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会所的核心名单。还有一些照片。她没事。至少走的时候没事。”
“那她人呢?”
“还在找。但她留了东西,说明她是主动撤出来的,不是被抓。她可能躲在某个地方,等机会回来。”
他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山路,颠得很厉害。他扶着前面的椅背,手机差点掉了。
“念苏,你到了那边,听国安的人安排。别自己乱闯。她不会有事的。”
“爸,您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杰说:“信。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开。
手机响了,又是一条陌生短信。
“林医生,听说你来找她了?你肯定找不到她。”
他看着那行字,气的牙痒痒,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往前开。
天越来越暗,雨终于下下来了,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老赵打开了雨刷,左右摆动,把雨水刮开,又涌上来。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顾青岚的脸,她笑着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低着头写纸条的样子。
雨还在下,山路还在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他将被带到什么样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