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凌晨四点。
林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醒来,床头灯还没开。
窗外的天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灰蒙蒙的。
他伸手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国安刘副部长发来了消息,只有一行字:“林副总,名单确认了。收网时间定在今天凌晨五点。请您审示。”
他坐起来,开了灯。
苏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蒙住头。
他没回答,穿着拖鞋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摊着那份名单,打印出来的,A4纸,密密麻麻三页。
他昨天晚上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在他胸口上锤了一拳。
三十七个人,二十三个中国人,其中三个在职官员,两个退休官员。
三个在职的里面,有一个他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
那个人姓周,是他当年在江东省工作时的老搭档,一起搞过国企改革,一起扛过下岗工人堵门的压力,一起在防汛大堤上扛过沙袋。
那时候他们三十出头,意气风发,觉得世界是他们的,觉得只要肯干,没有办不成的事。
后来他调到了北京,周某留在江东,一路升到了副省级。
逢年过节还会发个问候,他生日的时候周某还会寄一箱橙子过来,附一张纸条:“老领导,保重身体。”
他以为那是情谊。
现在他知道,那些橙子
他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周某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涉嫌多次前往柬埔寨西哈努克市某会所,接受非法服务,对象包括未成年少女。
证据:会所消费记录、转账记录、监控截图、证人证言。
他看着那行字,既感到愤怒,又感到失望。
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一看,捅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手机又响了,秘书沈明来电:
“首长,车已经在楼下了。刘副部长那边问,您要不要去现场指挥?”
“不去。”林杰的声音很沉,“我在办公室等消息。”
“好的。还有一件事,念苏那边,有消息了。他们今天凌晨从西港出发,走陆路回国。国安的人护送,大概明天下午到昆明。顾老师身体很虚弱,但没生命危险。”
林杰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说:“知道了。让那边照顾好她。”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他想起顾清岚走的那天,儿子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没问,他不用问。
他知道那种感觉,看着自己爱的人走向危险,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等。
他等了一辈子,等老搭档变成罪犯,等儿子变成父亲,等自己变成墙上的一张照片。
他站起来,换了衣服,出了门。
楼下的黑色轿车排气管冒着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他上了车,沈明坐在副驾驶,回过头,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首长,这是行动方案。刘副部长说,七省同步,凌晨五点准时行动。涉案人员三十七人,全部在监控中,一个都跑不了。”
林杰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行动地图,标注着七个省的位置,箭头从指向四面八方。
第二页是抓捕名单,姓名、职务、住址、涉案情况,一一列明。
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那是周某的信息,住址在北京某小区,后来年纪大了,他调来北京住了。
也是,副省级干部,进京了。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座椅上。
“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顶的灯牌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周某在江东的时候,也是这样凌晨出门。
那时候江东发大水,他们连夜上堤,周某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晃动,照出远处汹涌的洪水。
周某回过头,冲他喊:“老林,你跟紧我,别掉队!”
他跟在后面,踩着泥泞的堤坝,一步一滑。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托付。
现在他知道,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他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但肯定没有手电筒的光。
到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窗外天还没亮,对面的楼黑漆漆的,没有一扇窗亮着灯。
他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看着它。
三页纸,三十七个名字。
这些名字背后,是三十七个家庭,是三十七个曾经宣誓为人民服务的人,是三十七个在这张桌上签过文件、开过会、讲过话的人。
现在,他们在这个名单上,在凌晨五点的抓捕名单上。
他看了看表,四点四十三分。
还有十七分钟。
手机响了,刘副部长打来电话。
“林副总,一切就绪。请您指示。”
林杰握着手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他说:“按计划执行。”
“是。”
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边有一抹灰白,慢慢洇开。
五点整。
第一声枪响他听不见,第一次破门他听不见,第一个名字被喊出来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在七个省的十几个城市里,在同一时刻,有三十七个人被从睡梦中叫醒。
有人会反抗,有人会沉默,有人会哭,有人会跪在地上求饶。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每一次,他都会想起那些受害者的脸,那些孩子,那些被当作商品的孩子,那些眼睛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的孩子。
顾清岚,蜷在角落里的样子,头发散在地上,像一堆干枯的草。
她是他未来的儿媳妇,是那个在图书馆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的女孩。
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
他不敢想。
他怕想了,就没办法冷静地坐在这里,等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
五点十二分,手机响了。
刘副部长的声音很平静。
“林副总,周某抓到了。在他的住所。没有反抗。他在睡觉,被叫醒的时候还问你们是谁。我们的人亮明了身份,他就不说话了。”
林杰没说话。
刘副部长继续说:“他的保险柜里搜出了一些东西。照片,还有日记。照片是他和那些孩子的合影,时间跨度十几年。日记里记着每一次去的细节,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带了谁,花了多少钱。还有……还有一些视频。”
林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那些橙子,那些年周某寄来的橙子。
每一箱上面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老领导,保重身体”。
他保重了身体,然后用这身体去干那些事。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五点二十三分,手机又响了,是另一个消息。
“林副总,名单上三十七人,全部控制。无一漏网。”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敲门声响了,沈明端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首长,您一夜没睡,休息会儿吧。”
“不睡了。”他睁开眼,看着沈明,“念苏那边,有消息吗?”
“有。他们已经到了昆明。国安的人安排好了医院,顾老师在做检查。念苏陪着。”
“让她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