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岚出院那天,林念苏把一摞打印好的A4纸塞进背包里。
厚厚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砖头。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了床,床单换了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有一束百合,那是昨天他妈带来的,还开着,花瓣上沾着水珠。
顾清岚在走廊里等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已经洗过了,披在肩上,还是瘦,颧骨还是突出来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走啊,愣着干嘛?”顾青岚喊他。
他走过去,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下了楼。
林念苏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顾青岚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他低头看她,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有了血色,不像在医院里那么白了。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排骨汤炖了一上午,整个楼道都是香味。
顾清岚下了车,苏琳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红了。
“瘦了这么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清岚笑着说:“阿姨,我还想喝排骨汤。”
“炖了,炖了一大锅。快进去,快进去。”
三个人进了屋。
林念苏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把那摞A4纸拿出来。
两万多字,打印出来整整三十多页。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
信封上写着“林杰副总亲启”,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作业。
他拿着信封,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他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写的报告,让人带给您还是我送过去?”
过了几分钟,林杰回了。“让人送来。我在办公室。”
林念苏给沈明打了个电话,说有一份材料要送给林副总。
沈明说马上安排人来取。
他挂了电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等着。
顾清岚在厨房里喝汤,苏琳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咸不咸”“烫不烫”。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夹克,说是办公厅的,来取材料。
林念苏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装进公文包里,走了。
下午,林杰在办公室里收到那个信封。
沈明放在桌上,说念苏让人送来的。
林杰拿起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用裁纸刀裁开,抽出里面的A4纸。
三十多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戴上老花镜,开始看。
第一页的标题是:《关于基层医疗服务可及性与真实需求的调研报告》。
作者:林念苏。日期:2025年11月。
他往下看。
没有空话,没有套话,全是案例和数据。
第一个案例是一个村医,姓陈,在贵州某个山沟里干了二十三年。
他每个月工资八百块,已经半年没发过了,但他还在干,因为村里就他一个医生,他不干,那些老人孩子就没人管。
林念苏去那个村的时候,跟着陈村医走了一天的山路,看了十几个病人。
有一个老人,七十三岁,高血压,糖尿病,还中风过一次,半边身子不能动。
陈村医每周去一次,给他量血压、测血糖、送药。
老人的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老两口在家。
老人拉着林念苏的手说,要不是陈医生,我早死了。
林念苏写道:“陈村医的卫生室是一间土坯房,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的黄泥。药柜是旧的,漆面斑驳,抽屉上的拉手掉了两个,用绳子拴着。
柜子里最贵的药是阿莫西林,一盒十二块钱。
他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新的血压计,他现在用的那个是十年前买的,水银柱上端裂了一道缝,每次量血压都要侧着看,怕水银漏出来。”
林杰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案例是一个镇卫生院,在云南。
那家卫生院有十几张床位,但没有一个专职的儿科医生。
林念苏去的那天,一个两岁的孩子被送进来,高烧四十度,抽搐,嘴唇发紫。
护士喊了半天,没有一个医生敢接,最后用救护车往县医院送。
路上堵车,孩子死在了半路。
林念苏写道:“那个孩子叫小浩,两岁零三个月。他妈妈在卫生院门口哭了一夜,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还在哭。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卫生院的院长姓杨,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他跟我说,林医生,我们不是不想救,是没那个本事。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医生都四十五了,没有一个是儿科专业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林杰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第三个案例是一个县医院,在甘肃。
那家医院花三千万买了一台CT机,进口的,牌子很响。
机器装了一年多,开机不到两百次。
不是没人需要做CT,是没人会看片子。
放射科只有一个医生,快六十了,以前用的是老式X光机,CT机来了,厂家培训了三天,他没学会。
后来厂家的人走了,机器就没人动了。
林念苏写道:“CT机放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门锁着,钥匙在放射科主任手里。他带我去看,打开门,一股塑料和润滑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机器上盖着一块白布,落了一层灰。他掀开白布,露出操作台,屏幕是黑的,按钮上贴着标签,写着厂家工程师的名字和电话。他说,打过几次电话,对方说要收费,一次五千。医院拿不出钱,就没再打了。三千万的机器,成了摆设。”
林杰合上报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陈村医的血压计,裂了一道缝;
小浩的抽搐的嘴唇,发紫的;
三千万的CT机,盖着白布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王县长在会上拍着桌子说的那些话,想起李院士说“没有顶尖医院,谁给你搞科研”,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爸,如果‘十五五’的钱还是往大楼和机器上砸,我劝你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