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拿起报告,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段是手写的,字迹比前面的打印体潦草,像是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
“爸,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事。有的让人感动,有的让人愤怒,有的让人无能为力。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些贫困、那些疾病、那些死亡。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设备,没人会用;是那些盖得漂漂亮亮的卫生院,没有医生;是那些写在文件里的强基工程,在基层变成了墙上的一张纸。老百姓不需要什么超算医疗大脑,不需要什么未来健康城,他们需要的是,生病的时候能看得上医生,买药的时候能买得起。如果‘十五五’的钱还是往大楼和机器上砸,我劝您别干了。真的,别干了。”
林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沈明。
“这份报告,印发所有参会人员。作为会议材料。”
沈明愣了一下。“首长,所有参会人员?包括……”
“包括所有人。院士、专家、卫健委、发改委,一个不落。明天下午之前,送到每个人手上。”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终于下下来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很久没动。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哭着回家。
他说,哭什么,下次考好就行了。
儿子说,爸,我是不是很笨?
他说,你不是笨,你是不认真。
儿子擦了擦眼泪,说,那我下次认真。
他认真了,考了第一名。
现在儿子长大了,写了一篇两万多字的报告,说“我劝您别干了”。
他不是不认真,他是太认真了。
认真到看见了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认真到说了那些没人敢说的话。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林念苏发来消息。“爸,报告您看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看了。”
过了几秒,林念苏又发了一条。“您生气吗?”
林杰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不生气。你说的是实话。”
林念苏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边。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窗玻璃上的水一道道往下流。
他想起陈村医那个裂了缝的血压计,想起小浩发紫的嘴唇,想起那台落了一层灰的CT机。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他在报告里看过,在会议里听过,但看报告和听汇报是一回事,被自己儿子写在纸上、拍在桌上、指着鼻子说“我劝您别干了”,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下午,那份报告被送到了每一个参会人员手上。
林杰没有开会,没有讲话,只是让沈明把报告发下去。
他等着。等那些院士、专家、官员看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等他们拍桌子、摔杯子、写匿名信。
等他们说“林副总这是让他儿子当枪使,打我们脸呢”。
傍晚,沈明走进办公室说:
“首长,报告发下去了。有些人……”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人有意见。”
林杰抬起头。“什么意见?”
“说念苏年轻,不懂全局,看问题片面。还有人说,这报告是在否定这些年医改的成果,是在打基层医生的脸。”沈明顿了顿,“还有人说,林副总这是让他儿子当枪使,打我们脸呢。”
林杰笑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人说,这报告里写的案例,真实性有待核实。建议组织专家组去调查。”
“那就去查。”林杰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去。派最好的专家,去贵州,去云南,去甘肃。去查那个村医的血压计,去查那个镇卫生院的儿科,去查那台三千万的CT机。查清楚了,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是假的,我亲自道歉。”
沈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杰叫住他。
“沈明,匿名信的事,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有人会写。你告诉纪检组,按程序办。该查查,该问问。念苏经得起查。”
沈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林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
他拿起手机,给林念苏发了一条消息。
“报告发下去了。有人有意见,说你是让我当枪使。还有人要写匿名信举报你。”
过了几分钟,林念苏回了。“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面对的。想清楚了,还要继续写吗?”
林杰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这小子,学会用他的话回他了。
他回:“写。但下次,我会用笔名。”
林杰看着屏幕,笑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次他教儿子写毛笔字,儿子写了一幅“为人民服务”,歪歪扭扭的,拿给他看。
他说,写得好。
儿子说,爸,什么叫为人民服务?
他说,就是帮老百姓做事。
儿子说,那我也要为人民服务。
现在儿子长大了,写了一篇两万多字的报告,说“我劝您别干了”。他不是在拆台,他是在帮他做事。帮老百姓做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一张照片。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碗排骨汤,冲镜头笑。
她还是很瘦,颧骨还是突出来的,但眼睛很亮。
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翻开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到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