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放鹤被知府衙门判了走私火药、戕害人命的重罪,押赴法场正法不过两三天,拜月山庄被抄家封门,昔日钟鸣鼎食的沈家一夕倾颓,府中姬妾仆从四散奔逃,唯有贴身丫鬟小翠寸步不离,愿意陪着沈夫人躲进这禅院后山,只求伴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良久,满眼都是悲戚之色的沈夫人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哽咽强压下去,抬眼看向祝无恙,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祝大人,民妇的心情,您也看在眼里。我夫君已被正法,拜月山庄灰飞烟灭,沈家再无翻身之日。
如今民妇一心向佛,只求在这观音禅院后山长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问尘俗,不问旧案。
敢问祝大人,祝大老爷,您究竟还想咋样?”
她的话里裹着刺骨的寒意,既有丧夫之痛,更有对祝无恙满腔的怨怼,字字如冰,砸在禅房外的走廊里,激起细碎的回响……
小翠站在沈夫人身侧,眼圈通红,攥着衣角,满眼戒备地盯着祝无恙,生怕这位县太爷再刺激自家主母……
祝无恙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并无半分官威的解释道:
“沈夫人言重了,本县绝非有意搅扰清修,更无逼迫之意。
只是沈庄主一案,事关走私火药与于家小姐于瑶惨死两桩重案,知府衙门虽已结案归档,但本县反复核查卷宗,总觉得尚有几处疑点未明,脉络不通,恐有冤抑未申,或是有其他共犯漏网。
此番相询,并非问罪,只是想请教沈夫人一二,为本案解惑,还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
沈夫人闻言,陡然发出一声凄苦的笑,笑声嘶哑,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都没了,知府衙门的朱批都落了印,斩令都执了行,如今再谈疑点,再说道理,还有何用?
多一些疑点,少一些疑点,不过是给官府添些谈资,于我沈家,于死去的放鹤,半分益处都无。
祝大人身居县令之职,自有无数公务要理,何必在这已定的旧案上多此一举,平白惹人心烦?”
她的怨气并非无的放矢……
沈放鹤虽涉火药走私,罪证确凿,但于瑶被杀一案,知府衙门不过是凭着沈放鹤与于瑶之间曾发生过的不正当关系,便以此为依据草草定案,将两案并审,速判速决,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藏着敷衍了事、尽快结案的心思……
反正走私火药已经足够杀沈放鹤百十回了,也就不差于再多填一条人命……
沈夫人心中对此未必没有疑虑,只是夫君已死,家破人亡,再争再辩,不过是徒增伤痛,索性心死避世……
祝无恙心中了然,这般对着满心悲戚与怨气的妇人循循善诱,不过是隔靴搔痒,非但解不开心中疑团,反倒会让对方愈发抵触……
他沉吟片刻,当即改了策略,收起探案的锋芒,换上一副体恤民生的关切模样,顺着沈夫人的话躬身致歉:
“夫人教训得是,是本县考虑不周,只顾着查案,忽略了夫人的丧夫之痛。既然夫人不愿再提旧案,那本县便不问了,绝不再扰夫人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