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裘德的身影消失在拉链通道上方、两人结束探讨的那一刻,纳骨堂内重新陷入了一种紧绷的安静。
然而就在拉链通道刚刚完全闭合不到半分钟,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就从那条通道的方向炸开了。
石块碎裂的沉闷撞击和钢筋被扭曲时的尖啸在同一瞬间爆发,传遍了整个纳骨堂的每个角落。
方才安上拉链的天花板周围位置的混凝土结构在那声爆裂中大面积塌陷,碎石裹着灰尘从开口处倾泻而下,在纳骨堂的地面上砸出一个由破碎的混凝土块和钢筋碎段堆叠而成的碎石堆,扬起的灰尘在油灯的光线中翻滚弥漫,像是一团被搅动的浑浊水雾。
布加拉提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他按住伤口拖着伤体向后撤退了几步,一块从上方坠落的混凝土块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裂的石片擦过他的裤腿在小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梅戴也侧身闪避,一块边缘带着裸露钢筋的碎石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灰尘还在扩散的时候,裘德的声音从塌陷处的上方穿透那些翻滚的粉尘传了下来,用和当前紧张氛围完全不搭调的得意和邀功语气喊:“梅戴——我‘找’到了可靠的成年人啦。”
那语气像是一个在外面惹了麻烦的小孩回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家长自己找到了帮手——完全不在乎他“找到的帮手”直接把人家教堂的天花板给砸穿了。
梅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灰尘在那句话落下的几秒内开始沉降,从翻滚的浓雾逐渐变成一层悬在半空中的薄纱,让光线重新穿透那片弥漫的粉尘。
碎石堆和裂开的缺口边缘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显现出来时,一个人影也同时出现在天花板豁口的边缘处。
普罗修特的身影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鲜明的轮廓线。
他站在那个不规则的豁口边缘,后背是从教堂高窗照进来的晨光,逆光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西装下摆还在因为刚才位置的移动而微微晃动,外套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粉尘,普罗修特的一条腿踩在豁口边缘的一块半悬空的混凝土块上,另一条腿稳稳地踏在教堂一楼的地板边缘。
[壮烈成仁]在他的身后探出头,估计刚刚豁开了天花板的力度就是出自它之手。
普罗修特在那个位置低头俯视着崩塌后的纳骨堂内部,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埃和阴影扫过下方的空间。
如果他不开口说话的话,这个宛若天神般从天而降的氛围还能多维持几秒,但他在确认了下方空间的布局和人员位置之后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目标时的咬牙切齿的兴奋感。
“终于——”绷紧到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在纳骨堂的拱顶下形成了一阵低沉的回响,低吼的音律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们找你很久了,迪亚波罗!!”
从普罗修特的站位到纳骨堂地面之间的直线距离大约在六七米左右,中间还有一层碎裂的楼板和钢筋骨架形成的障碍,但普罗修特那句话落下的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打了一个盹又立刻惊醒的错觉,意识在某个极短的瞬间内被抽空了一小截又重新填满。
那种感觉细微到如果不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几乎很难被察觉。
但在这一瞬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裂隙,因为在那之后出现的变化太过鲜明而直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一瞬间的恍惚并不是自己走神了。
原本站在天花板豁口边缘的普罗修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出现在了纳骨堂的地面上,落在距离迪亚波罗刚才的站位不到五米的位置,保持着落地时的半蹲姿态,落地时膝盖弯曲吸收冲击,一只手的指尖触地以保持平衡,西装外套因为下落的动作而向上扬起又落下。
灰尘在他落地的位置被气流推开了一圈涟漪般的波纹,普罗修特落点周围的几块碎石被鞋底踩得裂开,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贝西站在了普罗修特原先所在的位置——天花板的豁口边缘,他已经甩出了[沙滩男孩]的钓线。
鱼钩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穿过灰尘和碎石,带着精准的轨迹落下,但钓线的末端在空中空荡荡地摆荡着。
没有命中任何目标,没有钩到任何东西、触碰到任何硬质的表面——那道钓线只是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完整的弧线,然后软绵绵地垂落了下去。
迪亚波罗已经不在他刚才的位置了。
一丁点脚步声或者移动的动静都没有,任何可以被人类感官捕捉到的过渡都不存在。
那个位置留下的只有几块被踩过的碎石和一缕尚未完全沉降的灰尘,证明那里在几秒前或许确实站着那么一个人。
但那个人就像是被从世界的信息流中删除了一样,在所有人“恍惚”的那一瞬间里完成了位置的转移,从即将被普罗修特和贝西夹击的威胁区域中撤离,消失到了这座教堂地下结构的某个更深的角落中。
时间删除的能力让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改变了战局的走向,而留下的只是一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落点和几道时间被删除后残留的细微违和——就像是看到一帧画面被从电影胶卷中剪掉后留下的跳跃感,人的大脑能够感觉到那里有一个缺口,但无法直接感知到被剪掉的内容。
梅戴是所有人中最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视线在迪亚波罗消失的位置和普罗修特落地的位置之间快速切换,将前后不到三秒内发生的所有变化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普罗修特跳下来的同时迪亚波罗已经通过时删能力离开了,他的落点瞄准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目标,[绯红之王]的能力让他们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而刚刚的迪亚波罗在那个被删除了的区间里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重新出现。
梅戴没有停留在那个短暂的震惊中,他将通讯器从口袋里迅速掏了出来,手指已经按在了快捷键上准备通知其他人——如果迪亚波罗离开了纳骨堂,他可能正在向其他方向移动,梅洛尼和加丘他们需要知道老板的位置变化,索尔贝和杰拉德需要调整他们负责的区块的警戒方向;如果还没来得及离开那更好,只要堵住纳骨堂另外一个通往外界的出口就可以来一个瓮中捉鳖了。
他抬头看向仍然保持着半蹲姿态的普罗修特,用简短急促的语气开口问道:“迪亚波罗逃走了。暗杀组的大家都来了吗?还是说——”
普罗修特从半蹲的姿态中站起身,他的目光在梅戴手中的通讯器上扫了一眼,又快速检查了一遍纳骨堂内的整体状况——布加拉提靠在柱子上按着伤口,状态算不上好但还能保持清醒和站立;特莉休已经不在纳骨堂内了;纳骨堂内部没有其他威胁,老板确实已经撤离了这个区域。
“不。我和贝西距离这里比较近,所以才能及时赶来支援。”普罗修特回复道,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抬手拍掉肩上的灰尘,视线重新聚焦在纳骨堂深处那片阴影中,“其他人拿到教堂地址之后就赶过来了,估计他们都还在路上,不时就会到。至于你……”
他的话音在中间顿了一下,普罗修特看着梅戴手中那台已经显示出通讯界面的通讯器,屏幕的亮光在昏暗中映出梅戴手指的轮廓,然后他又看到梅戴那种想要“做点什么来补救”的、不愿意闲着的表情。
普罗修特在那一刻非常清楚梅戴在想什么,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需要用语言去和梅戴辩论“你应不应该跟来”这件已经在过去几小时内被反复确认过的事。
普罗修特没有多说什么,他大步走到梅戴面前,伸手将梅戴已经拨了号出去的通讯器从他的手里抽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和停顿。
他先将那台外壳上还残留着梅戴掌心温度的通讯器塞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然后抬起头朝贝西的方向直白地喊了一声:“贝西,把梅戴钓出去。你下来,跟我一起去追迪亚波罗!”
普罗修特不需要说“你不要跟来”,那个缴走通讯器的动作和接下来的每一个姿态中都在表达那个意思。
你已经做了够多了,现在在场的成年人需要换班。
梅戴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在奔波,从接应霍尔马吉欧、去庞贝接伊鲁索、制定出更好的追踪计划、潜入列车、到被俘、被救出、一路赶到威尼斯、又在教堂里潜伏到现在,中间除了从罗马到威尼斯的路上睡过一小觉外几乎没有休息过。
他现在的体力储备和状态评估让普罗修特认为他不再适合继续深入追击,尤其是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能够操纵时间的对手——这种战斗中哪怕是一瞬间的注意力涣散都会造成致命的后果。
“是,普罗修特大哥!”贝西站在天花板豁口的边缘,在接到指令的瞬间应了一声,手指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将鱼竿轻轻一抖。
[沙滩男孩]的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钓钩精准地钩住了梅戴衣领的边缘。
贝西在出手之前已经调整过了鱼线的张力和弹性系数,确保在拉动的时候不会因为惯性而让钓钩撕裂梅戴的衣领。
梅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那一声“等等”,钓线就已经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