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死者礼拜堂的黑暗在他身后沉淀了许久。
从布加拉提和特莉休踏入教堂中殿的那一刻起,梅戴就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和行进路线,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中殿一路延伸到了教堂右侧的通道入口,然后进入了一扇门后,在一段短暂的停顿之后消失了。
然后伴随着金属部件碰撞之声的上升性位移,电梯缆绳绞动的声音。梅戴在之前在卡拉乔诺滨海大道的公寓里听过类似的电梯运转声,他能辨认出那种钢缆在滑轮上滑动的特定频率。
两人进入了钟楼的电梯,正在上升。
看来布加拉提和特莉休两个确实走的是迪亚波罗给他们的路线。
而那个独立于两个人的微弱心跳仍然停留在梅戴最初捕捉到的位置上——极深,几乎贴着教堂地基的水平线,在布加拉提和特莉休乘坐电梯上升的整个过程中都不曾移动过。
那是一个有着极强耐心的人。
梅戴在那一瞬间确认了这个心跳的主人只能是那个人,统治着“热情”长达十余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最高首领。
只有迪亚波罗拥有这样的耐心和自信,能在自己的女儿即将被送到面前时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容不迫的心率,不焦躁不急切,如同一只潜伏在水底的鳄鱼般等待着水面上的猎物将口鼻凑到它的牙齿之间。
而在晃神过后,声音告诉他,迪亚波罗已经行动了。
要不是知道对方的能力是消除时间,梅戴几乎要恍惚地以为迪亚波罗也像是DIO的[世界]那样会时间暂停……要不然梅戴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迪亚波罗的心跳发生了变化。
紧接着某种结构被强行破开了,声音的源头从地下深处的某个位置传来。
石头碎裂、钢筋扭曲、空腔回响。
那些不同的声波频率叠加在一起,穿过多层楼板和地基,穿过厚重的石墙和填满枯骨的壁龛,传到梅戴耳朵里时已经被削弱成了一片低沉的震颤。
有人悄声破坏了钟楼底层的结构,顺着电梯井从高层直接落到一楼,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入了地下空间。
布加拉提已经和那个藏在暗处的心跳交上手了。
梅戴站了起来。
他已经可以分辨出声音的来源了,是教堂底下的那间纳骨堂。
裘德几乎在梅戴起身的同时就高高兴兴地蹦跳在梅戴身后,跟着梅戴快步走向了礼拜堂侧后方那扇几乎被一面挂毯完全遮住的门,步伐迅速而无声,像一只在黑暗中移动的猫。
暗门之后是一条石阶,两侧的墙壁上也稍稍渗着潮气,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在墙龛里摇曳的油灯,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布满霉斑的墙面上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
石阶旋转向下,穿过两层楼板的高度,空气逐渐变得更加阴冷了,带着一股混合了石灰和腐朽有机物的奇特气味。
梅戴扶着墙往下,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在每一个转角处都准确无误地选择了方向,像是他的耳朵里有一张完整的教堂结构图纸,每一步都在按着图纸上的最短路径前进。
“梅戴,你怎么知道该往哪走?”裘德跟了一会儿,不由得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我在听她的心跳确定位置。”梅戴耐心地回答,他伸手自然地拉住了裘德的手,然后继续解释道,“那个心跳没有移动,而且墙面的震动可以帮我判断方向……剩下靠猜的。”
“靠猜的。”裘德大大方方地拉着梅戴的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摇摇头,“好吧,你确实是这样的人呢。”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轴略微锈蚀,留下了一道恰好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后就是纳骨堂的主体空间,空气在穿过那道缝隙时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更冷更沉,带着尘土和枯骨的干燥气息。
梅戴推开那扇铁门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特有的铁锈气息混杂在尘土和陈朽木料的气味在潮湿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鼻。
他看到的画面让他的动作在门槛处停滞了不到一秒。
纳骨堂是一个低矮的拱顶空间,拱顶的最高处大约只有两米五左右,由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层层叠叠的壁龛,里面堆满了在漫长岁月中被收集至此的枯骨。
布加拉提半跪在通往纳骨堂的阶梯下,白色西装外套的左半侧已经被血浸透,伤上连着[钢链手指]的拉链,微微渗出的深红色液体沿着他撑着地面的手指滴落在石板缝里,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形状不规则的暗色水洼。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从按住伤口的指缝间有血沫渗出,但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聚焦,正死死地盯着纳骨堂另一侧的阴影。
特莉休倒在他身后不远处、更靠近阶梯的地方,胸口还有起伏但已经失去了意识,看来是在被转移的过程中被老板击昏的。
在听到铁栅栏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布加拉提猛地回了头,再看清楚了铁门那边出现的人影后,他的瞳孔在收缩之后便迅速恢复了稳定,用意料之外但细想又觉得很合理的复杂语气开口:“……梅戴。”
“是我。”梅戴在跨过门槛走进纳骨堂后就将裘德护在了身后,他快速打量了一下空间的情况,但暂时没有看到迪亚波罗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布加拉提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本能的质问。
一个在几小时前还是在列车车厢与他对立的俘虏,此刻出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教堂的地下空间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梅戴料到他会这么问,也没有过多解释,他说着:“这是秘密。想知道的话,出去就告诉你。”
然后梅戴快速穿过了阶梯,在布加拉提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按住了他捂着伤口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掀开了他被血浸透的外套查看伤势:“裘德,帮我把风。”
裘德比划了个大拇指之后插着裤兜放风去了。
布加拉提诧异:“你干什么——”
“乖乖别乱动,让我看一眼伤口。”话虽如此,梅戴也没有怎么细看布加拉提的伤,直接掏了口袋里带的应急止血粉就往他身上糊,“[钢链手指]很棒,拉链缝合得及时,但伤口太深,你失血不少。”
布加拉提低头看着梅戴这么放心地让个小孩子把风、自己来检查伤员的动作,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把自己刚刚得到的情报一股脑全都告诉了梅戴:“梅戴,你听好了,老板的能力名叫——”
“名叫[绯红之王]。它能将一段短暂的时间删除。在这段被删除的时间里,只有迪亚波罗本人和他的替身能够行动和思考,其他人则完全无法感知这段时间的存在,他们的动作、思维、甚至命运,都会按照删除前的轨迹在时间恢复后跳跃到结果点。”梅戴一股气低声说着,他打断了布加拉提的话,还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有些傻了的布加拉提,歪了歪头适当地自问自答,“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吗?应该没有了。”
这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布加拉提一时间都忘了去追问梅戴是如何知道这些情报的。
面对这些情报的布加拉提确实愣住了。
如此详细、如此熟练,那些信息和冷水无异,顺着他耳道渗进了意识里,在短暂的凝滞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在齿缝间挤出了一句发问:“你——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梅戴谦虚说,他没有过多解释,专注于把止血粉铺平,“刚才从你和他的交手中才确定了他确实在这里。”
布加拉提盯着梅戴的侧脸喘息了好一会,他喃喃:“……暗杀组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梅戴能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暗杀组已经掌握了教堂的位置,意味着这座岛上的全部局势都已经进入了暗杀组的监视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