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围杀,而是可能变成多方混战的混乱局面,任何一个单独行动的人都可能成为夹在两个敌对阵营之间的牺牲品。
在这种局势下,梅戴至少是一个不会在背后捅刀的人。
尽管双方的立场仍然暧昧、尽管几个小时前他们还站在列车车厢的两端兵刃相向,但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在这个共同面对着一个更加致命的威胁的时刻,梅戴的到来是一件好事而绝非坏事。
敌人怎么可能还会给你糊止血粉呢?
布加拉提迷蒙地想着。
布加拉提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侧腹的伤口经过草率处理后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那种失血后的眩晕感仍然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看了一眼梅戴身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的年轻人,对方也正用一种介于审视和无聊之间的表情打量着他。
“这小孩是你的人?”布加拉提问。
“他的名字叫裘德·德拉梅尔,最好以姓名相称,要不然裘德会生气的。”梅戴站起身,他微微笑了一下,简单介绍,“他确实是我的人。”
布加拉提抿了抿嘴,又郑重地打量了一下梅戴温和的眉眼,最终点了点头后对裘德说道:“你好,裘德。”
裘德闻言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手朝着布加拉提的方向挥了两下,算是打招呼了,态度不算敷衍,反正笑容满面的表情把场面衬得像在公交车上碰到一个相熟的邻居。
布加拉提颔了颔首,然后猛地意识到了某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在梅戴和裘德进入纳骨堂之后,老板没有出手。
在梅戴穿过那扇铁门的缝隙、快步跨过纳骨堂的阶梯、蹲在布加拉提身边检查伤口的整个过程里,在这段至少持续了半分钟的时间中,老板没有发动任何攻击,没有利用他那个能够消除时间的能力从某个无法预测的角度发起偷袭,就连一点逼近的脚步声都没有。
这根本不合理。
老板完全可以在梅戴踏入纳骨堂的瞬间就将他击杀。
那时候梅戴还没有防备,注意力还在适应纳骨堂的光线和空间布局上,老板完全有能力在那个短暂的空档期内完成一次致命的突袭。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在观望。
还是在顾虑?
布加拉提无法确定老板不急于下手的原因是源于他现在有恃无恐,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所以不着急结束这场游戏;还是因为梅戴的加入带来了某种让老板不得不谨慎对待的变数。
这个人掌握的情报量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这让老板在行动之前必须重新评估局势。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们现在的处境都非常危险。
梅戴站起身,视线在纳骨堂的阴影中扫过一圈,然后转向裘德做出了一个简短的指示:“裘德,你带布加拉提先走。正好可以借用[钢链手指]能力从上面直接抵达一楼撤离,避免走楼梯遭遇偷袭。”
裘德走上前探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布加拉提,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布加拉提严词拒绝了。
“不,要带也是带特莉休走。”布加拉提按住伤口打断了梅戴的安排,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你和你的同伴从外面——”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留下来了。”梅戴稍稍正色,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更何况从拉链通道走的话也需要[钢链手指]的能力扯着拉链头爬上去,以你现在的失血量和体力,爬到一半就可能脱力摔下来,所以需要有人接应。裘德他也是替身使者,而且他比看上去更可靠。至于那个姑娘,我在之后可以带着特莉休上去,然后——”
“你以为我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止血粉足够好吗?”布加拉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无视了梅戴皱起来的眉头后,他朝裘德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裘德,“带着特莉休从那条通道上去,然后找地方隐蔽,等我的下一步联系。”
裘德挑了挑眉,他转头看了梅戴一眼。
布加拉提从侧面看到裘德的那个眼神便明白了一切——这个年轻人只听梅戴的安排。
布加拉提这才转头看向梅戴,两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梅戴的瞳孔颤了颤,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就妥协了:“那就让裘德带着特莉休走……布加拉提,用[钢链手指]开通道。”
裘德嘁了一声,他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你俩别吵,其实我更想带着梅戴先走。”
“裘德。”梅戴抬手戳了戳裘德的脑门,声音有些无奈,“不可以任性。”
裘德被戳得歪了一下脑袋,算是表达了自己明白这个安排,他走上前,动作不算特别温柔地将昏迷的特莉休从地上扶了起来。
布加拉提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重新调动起[钢链手指]的力量。
替身在他的意志下显现,[钢链手指]的拳头对准了他身侧不远处的一根石柱。
拳击落下,拉链沿着拳头的轨迹在石柱的表面延伸开来,随后布加拉提将拉链头捏住用力向下一拉,那根石柱的侧面就像拉开一条拉链一样被打开了,露出了内部的空心结构。
拉链的轨道不仅仅停留在石柱表面,它顺着布加拉提的意志继续延伸,沿着石柱的内部一路向上,穿透了纳骨堂的拱顶、穿透了上方多层楼板的结构、穿透了教堂一楼的地面——一条从地下直达地面的垂直通道在[钢链手指]的能力作用下被打开。
只要能捏着拉链的一头的人,就可以再次发动能力让拉着拉链的人顺着拉开的拉链轨道避开楼梯,从一个垂直的角度以最快的速度飞上一楼。
裘德扶着特莉休站在那条被拉开的通道下方,他调整了一下扶住特莉休的姿势,然后回头看了梅戴一眼,在转身踏入那条垂直通道之前还是没忍住丢下了一句:“不许受伤哦,我马上就回来。”
“不会受伤的。”梅戴轻笑,然后补了一句,“现在这种情况要让成年人来面对,你在上面等人来吧。”
裘德的背影在拉链通道中迅速上升,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越过了纳骨堂拱顶的高度,在更上层的光线中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消失不见。
铁门在通道闭合的震动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纳骨堂内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布加拉提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呼吸依然沉重但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他看着梅戴紧闭双唇侧耳倾听着什么——老板的心跳还在这个地下空间的某个角落中沉稳地搏动着不曾远离。
“他不会让我们就这么离开的……”布加拉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他撑着柱子,“但我不懂为什么他会放裘德走。”
“但特莉休离开了,老板的选择就变得更少了,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变成他砧板上的肉……”
“但他没有在裘德带着特莉休撤离的时候出手攻击。”梅戴回应道,他睁开眼看向纳骨堂深处的阴影,“他在确认某件他还不确定的事情。”
布加拉提大概听懂了梅戴的意思,老板现在不急于灭口,是因为他在试探,而梅戴也在利用老板的这个心理争取时间。
但问题在于,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
当他的耐心耗尽时,他们现在的防守姿态将毫无意义。
不过转折来得很快……比他们想象中的都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