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乔鲁诺在看到梅戴站起身的那个动作时,身体就已经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笔记本电脑被他随手放在脚边的地面上,连接口都没有来得及合上,屏幕亮着,在教堂中殿昏暗的光线中映出一小块莹白色的光斑。
他快步绕过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和断裂的钢筋,绕过那个巨大的豁口边缘扬起的灰尘,在走到梅戴面前时膝盖一软——不是那种因为体力不支而导致的踉跄,更像是某种积蓄了太久的张力在这一刻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在确认了“他就在这里”之后,那根绷了将近一年的弦骤然松脱,膝盖承受不住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重量,整个人向前倾跌下去,以一个近乎跪落的姿态扑进了梅戴的怀里。
乔鲁诺的手臂环过梅戴的腰背用力地收拢,像是要把这个人在自己的怀里压碎又像是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乔鲁诺把脸埋在梅戴的肩膀和颈侧之间,那些原本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语——质问、解释、质问、抱怨、更多的质问——此刻全都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无法拆解的絮状物。
他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任何成形的句子,只有一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几乎听不到的颤抖气息从齿缝间逸出来,像是一个人在溺水许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那声呼吸。
他闻到的是一股混着淡淡血腥气的玫瑰花香。那气味并不浓烈,在灰尘和碎石弥漫的教堂空气中几乎要被掩盖,但它确实存在于梅戴的外套领口附近——洗衣液中残留的植物香气和新鲜血液的金属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乔鲁诺既熟悉又不安的气息组合。
熟悉是因为那是梅戴惯用的洗衣液品牌,从乔鲁诺认识他起就没换过;不安是因为那股血腥味或许意味着梅戴受伤了,而且伤口的位置应该离肩颈不远,渗出的血液浸透了绷带和外衣,才能让那股铁锈味穿过布料散发出来。
乔鲁诺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句话,甚至还没能在这个拥抱里多停留几个完整呼吸的时间,他脑后的辫子就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后扯了一下。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狠,完全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唔呃……”乔鲁诺的头被那股拉力拽得向后仰去,头皮被扯得生疼,连接着辫根的那片头皮在突如其来的张力下发出一阵刺痛的灼热感。
他被迫松开了环抱着梅戴腰背的手臂,身体因为失去平衡而向后倾斜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才没有整个人被拽倒。
裘德一脸暴躁而不爽地站在他身后,那只扯着乔鲁诺金发辫子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因为乔鲁诺跪坐在地上,他的位置比乔鲁诺高出不少,裘德扯辫子的力道也完全不留情面,像是要把那根辫子从乔鲁诺的脑袋上连根拔下来一样。
他开口时语气里充斥护食般的不满和对“突然冒出来的小鬼”的本能排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喂喂喂你这家伙在干什么!不许这么不礼貌地对梅戴动手动脚!你谁啊你,上来就抱,你经过谁允许了?”
乔鲁诺被扯得头皮生疼,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被拉扯的后脑处,被迫转过头看向那个揪着他辫子的少年。
他在那一瞬间需要确认一件事。
自己更在意的到底是这个不认识的小鬼没有礼貌地扯了他的头发,还是他和梅戴重逢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就被硬生生从这个拥抱里拽了出来。
两个选项在乔鲁诺的脑中短暂地并列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在意的程度在两者之间几乎持平,这个认知让本来就很不好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好了。
乔鲁诺紧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只能用一种维持着表面礼貌但已经能明显听出不高兴的语气回了一句:“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但您貌似才是不礼貌的那个吧?随意拉扯陌生人的头发,在任何文化中都不算是得体举止。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裘德和梅戴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我和德拉梅尔先生之间的关系,恐怕不需要经过您的批准。”
裘德被乔鲁诺那副模样激得更加不爽。
他松开了乔鲁诺的辫子,但并没有后退半步,反而朝梅戴的方向又靠了靠,站到了梅戴半步以内的距离内,用一种极具宣示意义的身体姿态站在了梅戴的身侧。
他并没有说任何关于“这是我的人”之类的话,但站位、面朝乔鲁诺时微微抬起的下巴、插在口袋里的手肘有意无意地挡在乔鲁诺和梅戴之间——这些动作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比语言更有力的宣告。
“你和梅戴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裘德扬起下巴,故意挑事的轻佻地说,“但你是布加拉提小队的人,而布加拉提小队现在算是组织的人——我们和你们可不是一伙的,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趁着抱他的时候在他背后捅一刀?”
“如果我真的想对他不利,我刚才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动手,不需要等到被您揪住辫子才暴露意图。”乔鲁诺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下已经能听出一种被反复挑衅之后开始积蓄的不耐烦,“而且您一直在用‘梅戴’称呼他——您和他很熟吗?”
“比你熟得多。”裘德想都没想就回答,“至少我不会一上来就抱着他不放还害得他的伤口被挤到。”
“您怎么知道他的伤口是被我挤到的?亲眼看到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你没长眼睛吗他衣服上都是血——”
“好了好了,先停一下。”梅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间隙,他紧跟着站了起来,抬起两只手分别伸向两个方向,一只手落在乔鲁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裘德的上臂上,用一种试图让双方都冷静下来的语气开口,“都先停下来,听我说……”
“但他刚才对您——”
“这个人他根本——”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因为听到对方也在说话而同时提高了一个音量级别,然后在互相瞪了一眼之后又同时转向梅戴,各自用不同的语速和措辞表达了一个本质上完全相同的意思。
是他先挑事的。
只不过乔鲁诺用的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稳语调,裘德明显不服气地在每一个词的末尾都加重了语气。
梅戴的劝阻在两个少年互不相让的呛声中淹没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试图再次提高音量,但乔鲁诺和裘德的互呛火力完全没有因为他的介入而减弱,反而因为他试图调解而变得更加激烈。
感觉两个人都想在“证明自己是对的”这件事上获得梅戴的认可,而一旦发现对方也在争取同样的认可,竞争意识就让他们的语气变得更加针锋相对了。
“你看看他说的那叫什么话,‘我和德拉梅尔先生之间的关系’——说得多好听似的,还不是在布加拉提那边当间谍来打探消息的?”
“我从未在任何场合以任何身份对德拉梅尔先生进行过所谓的‘打探消息’行为,如果您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不妨拿出来当面对质。”
“哈!那你倒是说说你跟他什么关系啊?亲戚?朋友?还是他欠你钱没还?”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需要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没报过的人解释。”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叫裘德·德拉梅尔!报了又怎么样?哎呦……”
“裘德,我不是说过不可以学他们说‘老子’吗?”梅戴微微蹙眉捶了一下裘德的脑袋,这么一来也打断了两个少年的争执。
不过乔鲁诺的反应明显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