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摆了摆手,“没用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人群里。王大爷愣了一下,拐杖停在半空中。
王小二的爹手里的烟头掉了,火星子溅在鞋面上,都没顾上拍。王猛转过头,看着王老五那张阴沉的脸,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秀英坐在门槛上,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院子里的喧闹声慢慢低了下去。
省城那栋大楼的顶层套房里,乔雪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白衬衫上,洇湿了一小片。
笔记本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完成的方案。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数字算了又算,改了又改,直到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凌晨三点,她才把方案做完,保存,打印。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下午,李南夏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那份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写着补偿标准。他盯着那几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可以。送去给孙德才。”
乔雪接过方案,转身要走。李南夏又叫住他。“等等。让他尽快公示。”
乔雪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孙德才看到那份方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几个数字,补偿款、安置房面积、搬迁费,每一项都比正常标准高出一截。
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他知道李南夏为什么给这么多——给得多,那些人才会闭嘴。给得多,那些人才会签字。给得多,他才能拿到那块地,他拿起电话,想给李南夏打过去,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签了字,盖上章,交给乔雪。
公示栏是在村委会门口竖起来的。一块木板,刷了白漆,上面贴着一张红纸,黑字写着“王家庄整体搬迁补偿方案”。数字写得很大,醒目得很。
那天上午,刘支书站在公示栏旁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乡亲们围过来,一个接一个。
有人念出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有人挤到前面,眼睛贴着那张红纸看,像要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王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盯着那张红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旁边的人给他念了一遍,他听完,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明摆着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脸涨得通红。“给再多钱也不搬!地没了,家没了,要钱干什么?”
有人跟着喊,有人沉默,有人抹眼泪。刘支书站在旁边,听着那些愤怒的声音,一句话都没说。他想起那份联名信,想起孙德才那张冷漠的脸,想起那些按了红手印的名字。一切都白费了。
消息很快传到王秀英家里。王猛从外面跑进来,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秀英婶!老五叔!公示了!补偿方案贴出来了!数字大得很,可明摆着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王秀英正在灶房里择菜,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没有捡。
王老五蹲在墙根,手里的旱烟袋捏得指节发白。王猛继续说,声音都在发抖。“给多少钱也不搬!地没了,家没了,要钱干什么?钱能买回地?能买回家?”
王秀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灶台才站稳。她看着王猛那张愤怒的脸,看着王老五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认了。”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
王秀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王老五没看她,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王秀英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苦,那些泪,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以为陈少死了,好日子就来了。现在李南夏来了,比陈少更狠,比陈少更阴。她觉得这辈子不得安宁了,事情一波接着一波起。